第十一章
猎场之中有几处温泉,楚时初来此地之时便去过其中一处。领兵打仗的人对地形的记性极好,无需沈放出声提醒,楚时便领着沈放到了温泉池边。
沈放抱着换洗衣物,生无可恋地看着楚时:“您先吧,我望风。”
楚时在沈放绝望的注视之下,实在有些动不了手脱衣:“你转过去。”
沈放身上有两道十分显眼的伤痕,一在心口,一在腰腹,狰狞而突兀,一看便知当时情形之凶险。寻常小姑娘似乎很在意留疤,他那几个庶妹擦破点儿皮都要问他讨最好的金创药,就怕没及时处理留了痕迹。到了沈放这里,楚时倒有些不确信,她是试过祛疤却没有成功,还是压根没当回事儿……
楚时说着要沐浴,到头来却没心思仔细洗净。沈放这身体不耐碰,用力重些便是一片红痕,因着肤色极白,那点红就红得格外显眼,弄得楚时不知如何是好。他虽然自律保守,到底也是早已成年的男子,又是出身军中,该知道的也都知道。这一个澡洗的,满脑子都是杂念。
沈放没有楚时想的这么多,等楚时出来穿妥衣物,她将身上衣物一褪,抬腿就蹦进了池子,直蹦得水花四溅。楚时五官长得那样精致却不显得女气,一半是拜他冷锐的气质所赐,一半则要归功于他的身高和身材。沈放好奇地观察了一番,肩背宽阔,细腰,肌肉结实有力而不显粗苯。武人嘛,都差不多。至于再往下……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记得。
等到沈放清洗完毕,楚时的耳根子还有些红。沈放古怪地看他一眼,心里有些猜测,不过她想着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要是说出来,看楚时这脸皮薄的样子不得钻到地下去——要钻也不能用她的身体钻啊。
其后数日,除去各自有信件送出之外,可谓是风平浪静。
沈放后来几日大多闷在帐中看楚时的手记,越看越觉着手中书册可比楚时的冷脸好看多了。楚时则忙着熟悉沈放身边的人手,越是熟悉越是觉着沈放手底下的人好相处,怎么偏偏顶头上司就是个小麻烦精。两边互看不顺眼,除去偶尔一起去温泉洗澡,无事绝不联系。
如此很快就到了随驾秋猎的官员、各公侯伯府子弟进入猎场的日子。因着太后和太皇太后随驾,十几个得宫里看重的贵女也跟随父兄而来。
这一日特使需得按品着装,沈放让楚时的亲兵队长白宁帮着穿戴完毕,只觉得压在身上的王世子礼服层层叠叠沉重闷热,于是羡慕地看了看相对松快的楚时。
楚时回瞪沈放,他可没有感觉好到哪里去,沈放这身体的素质比楚时差多了,所谓由奢入俭难,楚时这几日干什么都觉得疲累。前日相约温泉的路上和沈放一提,这没心没肺的混账居然一脸深思地来了一句:“你这是有了吧……”当时世子爷这样好修养的人闻言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沈放可不知道楚时回想起了什么,只是被楚时莫名其妙地一瞪,委屈地撇了撇嘴。
楚时如今简直可以说是北派军方最后的一点希望,沈放只是在那站着,就不时有北派的将官来和“楚时”说话。就在刚才,那个从前满脸写着想砍她的樊将军还大笑着拍她的肩,一脸慈祥地对她说:“世子殿下啊,我老樊没本事,压不住那群南狗,就指望您把那姓沈的踩在脚下,给咱出口气了。”
沈放:“呵呵。”
要沈放说,她要真像他们说得那般黑心黑肺打压异己,像老樊这样的早就被打发回家种地去了。这一年间她收拾的那些人,分明南北都有。只是楚熹登基之前,她已经整顿过南方的将领,所以犯事的人里北派的更多。那些败类,渎职的贪军饷的强抢民女的借势敛财的不一而足,她留着他们败坏风气么。老樊虽然恨她,于公却算得清廉正直,北派要都是这样的人,她才不会去动。
这边沈放正敷衍着樊将军,就听见熟悉的青年嗓音:“沈五!”
沈放侧目,就看见刑部小郎中萧祁宁径直往楚时那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着:“你前回不是托我照看一下李家那小子么,放心吧,他在牢里有肉吃有铺盖,除了晒不到多少日头,别的什么都好,过几日就能回家了。”
前些日子沈放大半夜进宫面圣的当口被李予樟李大人截了胡,托她照顾一下调戏张宰相家闺女调戏进牢里去了的不孝子,沈放又将此事托给了萧祁宁。刑部小郎中萧祁宁和沈放年岁相仿,在南疆从军的时候一直在沈放手下做事,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
提起李予樟,萧祁宁是一万个的看不上:“收押的时候摔在牢车里,擦破了皮,嚎得跟断了条胳膊似的,比小姑娘还娇气。”
楚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干脆沉默以对,眼风不动声色地扫向沈放。后者直接转回了头,多对着那满腹牢骚的樊将军笑了几笑。
幸好萧祁宁是个急性子,不等楚时有反应,又连珠炮似地说了下去,还刻意压低了声音:“沈五,你这几日和那个世子殿下相处得怎么样?该不是闷得慌吧?我那日远远瞧见他,相貌是好,就是看着很不好说话。”
不远处的沈放打了个喷嚏,小声说了句抱歉。
楚时听见动静又看沈放一眼,回想这些日子的经历,他倒宁可闷得慌也不想这么惊心动魄:“为何问起他?”
“当然是有乐子看了。”萧祁宁哼笑一声凑过去,“你知道张明起他三姑娘,就是那个被李予樟调戏的,那天去红花街干嘛么?真是找小倌的。”
楚时蹙眉,很想反问一句那和他有什么干系。
则听萧祁宁说道:“她身边的老妈子前几日来我家珠宝铺子订首饰,整整八千两,全买了喜庆花样,还说漏嘴提了那回红花街的事。我听掌柜的说,人家这是在置办嫁妆了,张明起打算把她许给那个世子爷做侧妃……”
“咳咳咳咳!”始终竖着耳朵偷听的沈放被口水呛着了,咳得撕心裂肺。可惜她就是咳得吐了血,都未必能堵住萧祁宁那张八卦的嘴。
萧祁宁只疑惑地看了沈放的方向一眼,就接着说:“……就等着瑾王妃入了京去宫里提。张三小姐心气高,又听人嚼了舌根,一时冲动就去红花街……想做那种事,让大家面上一起不好看呢。我倒也明白她那点委屈,说是侧妃,不就是上了玉牒的良妾。二品大员嫡出的闺女,要说当个亲王妃都是够格的,嫁去别的公侯伯府也能做个正妻吧,偏偏沦落到那种不光彩的份上,啧啧……”
楚时听明白了:“未去宫里提亲,宫里不曾应下,就是没有的事。”
萧祁宁震惊地看着楚时,手捂心口:“沈五儿,你变了……以前你只会盼着这事儿成真,也算添个乐子的……”
“哦,这样。”楚时冷飕飕地看向沈放,她快把脑袋缩进礼服里了,看得楚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咳咳咳咳咳咳!”沈放真要把心啊肺啊咳出来了。求求你别再说了……你……你……那可是楚时本人啊!
萧祁宁显然没有明白沈放那抽筋的眼神,抽搐的动作是在暗示什么,他狐疑地偷瞧了瞧沈放,将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世子爷看着身子骨不太好啊……”
楚时黑眸深邃地凝视沈放,悠然道:“不,他好得很。”
沈放的指腹无意间划过腰间,楚时皱了皱眉头,不动声色地一退。他倒从未注意过,原来自己那只手上的茧子这么……粗糙。沈放还在说些浑话,楚时听得脸上微热,心一横快速褪下衣物塞给沈放,转身下了池子。
然而这般情形,楚时即便是不想看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少许。沈放那厮在南边待了那么多年,整日里风吹日晒的,脸和手实在与白皙没有半点关系,只是自手腕往上,麦色一路浅淡,迅速地转变为莹玉似的白。温热的水汽蒸腾之下,似有一层浅浅的光晕笼着。楚时不由地就想起了“冰肌玉骨”一词……已是唐突冒犯了,不能再细想。
然而楚时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显然十分紧张。这一根腰带,扯了半天都没能扯开。
沈放挑了挑眉,伸手帮了楚时一把,还顺手扒光了上衣:“慌什么,反正我该有的全都没有,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一马平川,咳咳咳咳……
楚时的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
沈放被这眼神小小地伤害了一下,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爱洗那就洗吧。
转念一想,她有疑问:“是您要我洗,还是您要洗我?”
“我的身体,让我转回去不准看?”沈放瞪大了眼,“那您能不能闭上眼洗?”
真君子如世子殿下一本正经地考虑过闭眼的可能性,又一本正经的拒绝了沈放:“不能。”当然不能。这种地方闭着眼,没走到池子中心就得摔得鼻青眼肿。
楚时瞪她一眼:“战时事急从权,自是忍着。如今可是战时?”
沈放腹诽,比起身体被楚时洗,她……她还不如出去打仗呢。这事怎么就不急了,怎么就不能也从权一下?忍个几天说不准就换回去了呢!看看楚时那坚决的脸色,算了,洗吧洗吧。
楚时听着那句“您要洗我”,嘴角就是一抽搐:“都要洗。”
沈放愈发迷惑:“那是我洗我的身体,你洗你的,还是你洗我的,我……”
先前又是淋雨,又是爬山,还在山洞里打过滚,楚时觉得自己能忍到现在,已是不易。
“……”沈放为这忽然转变的话题感到措手不及,“荒山野岭的讲究这么多做什么,御驾什么时候要来了,我就什么时候沐浴。”
“别说了,我们去温泉。”再让沈放绕下去,他都要被绕糊涂了。
……哦。
起身离开的时候,沈放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战时领兵在外,也得天天找地方沐浴?
两人商定完毕后,楚时在沈放那里写了封书信,让沈放派王府的人交给“华先生”。沈放根据信中内容,推断这位华先生医术高超,还是楚时的老师,多半能解去她体内积毒。
沈放将楚时写好的书信保存妥当,接着就眼巴巴地望着楚时,就差没问一声——您什么时候走?
楚时撇开视线,低声道:“你何时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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