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楚时静静看着沈放,认真道:“你会活很久的。”
沈放被盯得莫名有些不好意思,挠着脸颊笑:“借你吉言!”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两人间气氛最为和谐的一刻,简直是难得一见。
楚时于是站定,默默地整理被沈放揪得发皱的衣服。他觉得沈放刚才看他的眼神像盯着猎物不放的小狼犬,就差没用爪子刨他几下,心下好笑。
张三小姐正侧着身子,明媚忧伤地仰望着蓝天。
沈放感受一番风向,张口欲言。可惜沈放还是晚了一步,不识趣的风吹过去,好巧不巧地糊了张三小姐一脸的碎发。
沈放没忍住,“噗”地一笑。这要是在官道边上,张三能糊自个儿一嘴黄沙。
张三小姐闻声转过来,一声气若游丝七颤八抖的“时~郎~~”,喊得沈放双腿一软。
沈放立马扶着行帐的撑杆站好,一本正经道:“表妹久等了,请问有何指教?”
小姑娘灼人的目光落在脸上,沈放不自在地微皱了眉,就听见张三细声细气地说:“妹妹前些日子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殿下,便没有去家宴。如今身子已经大好,合该亲自来道个歉。”张三一边说着,一边娉娉婷婷地行了一礼。
沈放避而不受,只道:“此事无妨,不必挂怀,表妹日后还请注意身体。”就当她是真病了吧,反正他们也不在意真病假病。
又等了好一会儿,居然没了下文。沈放是个急性子,最怕遇上这样吞吞吐吐的,见她低垂着头不说话,就侧了侧身子,佯作要走。
张三小姐胆子实在不小,竟一把抓住了沈放的手:“表哥,你是不是听见外头说我的那些话了?不是这样的,我……我没有不愿意嫁你。那日我只是和家姐赌棋,赌输了便被罚去红花街走一趟而已。其实我从小就对你有心的,有一回你来找父亲的时候还撞见我偷看你了,你还记得吗?”
沈放下意识地挣脱张三小姐的挟制,有些不高兴。她虽然不像楚时那么爱洁成性,可也是不喜欢随意让些莫名其妙的人碰的。心境一变,吐字也渐渐冷硬:“完全不记得。”
张三小姐面色一白,叹息道:“不记得……那便不记得吧。我此来只是想见一见表哥,好一解我心中思念。”
沈放点点头:“那你解完没有?”
张三小姐一时错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解……解……妹妹久慕表哥多年,怎么能解得完。”
沈放看了看天色:“那怎么成?给你一刻钟,赶紧解,孤还有事。”要是不知情的人听见,还当这张三小姐是要解手呢。
“……”
最后张三小姐是一路哭着跑走的。沈放目送着她蝴蝶似的背影越飞越远,觉得这小姑娘无论是脸皮的厚度还是做戏的演技,都远远及不上她那个当宰相的爹。
楚时就等在不远处,看见沈放过来,用口型问了声:“如何?”
沈放伸着被张三抓过的手给楚时看:“她摸我这只手。”小孩子告状似的。
楚时拍了拍那只被轻薄了的手背:“我们去洗手。”
水棚刚好就在不远处,陈列着数十个大水缸。楚时拿了水瓢取水,一手托着沈放的手腕,让细细的水流落到沈放手上。
“她还说了什么?”楚时一边浇水,一边问。
沈放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鼓起勇气,捏足腔调:“时~~~郎~~~~”
楚时手一抖,哗地浇湿了沈放一大片袖子。
“……”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是一脸的控诉。楚时挫败地重新回去取水,再来时将沈放的袖子拉高了几分。
沈放将张三小姐的话一字不差地背给楚时听,只是没再学她的语气。讲到最后,哼笑:“殿下信她那些话么?”
楚时却牛头不对马嘴地评价:“挺识时务。”
沈放听明白了,深以为然。张三小姐从前怎么想的都不打紧,只要那流言一出,她又确信自己必须嫁去瑾王府,没有闹腾回转的余地,张三小姐就得想法子去讨好未来的夫君,将这事儿揭过去,日后才能过得好些。
“这般看来,祁宁说的那些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沈放道,“可我不想你娶她。我不喜欢张明起,不想看他新添助力。”
“他贪得无厌。”这是沈放。
“他持身不正。”这是楚时。
异口同声。
沈放的手早已被冲得凉凉的,楚时取了帕子给她擦干:“我不想娶她。”
沈放愉快地笑:“那我就想法子代你回了。”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一趟幼儿园车一句话小剧场:
后来楚时才意识到,沈放能叫得出口的千奇百怪的称呼还多了去了,只那种娇软又依赖的声气,就能让他……缴械投降。
楚时那里问不出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张三小姐躲在一个大行帐的后头,沈放眼看着来不及再多说,草草结了尾:“你别跑,刚才我也等你了!”是说楚时去和谭行佑说话的时候。
楚时不怎么看:“不熟,不知,上回没见着。”
楚时从小高冷自矜不爱跟人处在一块儿,就没和相府那些表兄表妹们热络过。如今已有十多年未见,楚时去相府赴宴时她也不在,他实在想不出两人之间还能有什么话要说。
沈放已有些习惯楚时言简意赅的说话风格,知道他是说来猎场前那两日,他应酬外家亲友的时候没见着,就点头:“她才去红花街闹了一番,虽然被李予樟一搅和没成,总对名声有碍,那会儿大概正受罚呢。”
楚时回想那少年滴水不漏的笑容,觉得看那孩子的气质,更像是会欺负别人的那种:“看起来过得挺好。他是何人?”
“谭老太傅的外孙,叫谭行佑。”沈放略一犹豫,又补了一句,“以前是我侄子。”
她除去孪生兄弟沈放之外,上头还有一个亲大哥,也是她这一辈的嫡长。行佑是大哥的儿子。
或许这一日注定是充满了八卦的一日。沈放和楚时没能再说上几句,就遇上好几个亲兵跑来报信,说是张三小姐的丫鬟正在到处找楚时。丫鬟找人,自然是主子有命。沈放和楚时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张三小姐有什么事非要找他不可。沈放请丫鬟在前头带路,自己偷偷扯着楚时的腰带不让他走,她还有话要问呢。
“你怎么看?”沈放低声问楚时。
“沈放”要是死了,谭家那里看着孩子能继承爵位,倒是不会改姓。可是那一年南边乱成一团,三十万将士没个主心骨,她又怎么能为着自家一道血脉,让千家万户一道没了儿子。
从前那些事情,沈放没有和楚时细说。她一向只喜欢说以后,不爱提及过往。只是楚时想着,当年沈家竟沦落到子孙改姓都无处申诉的困窘境地,沈放从前的经历绝不会舒心愉快。楚时家里那些妹妹们,未嫁之时不说是千娇百宠,好歹也都是无忧无虑的。而沈家大郎去世那年,沈放尚未及笄。能把沈家从泥潭里捞起来东山再起,着实不容易。这样想想,沈放虽然性子混蛋了点,口无遮拦了点,脸皮厚了点,也能勉强算是生活所迫疏于礼教,情有可原。
楚时听着那句“以前”,神色微顿。
沈放摸了摸鼻子,无奈笑:“我那时候没本事,他就姓谭去了。我这人活得没什么盼头,死了也没多少挂心的事。唯一的遗愿就是哪天他能认祖归宗,光明正大地叫我一声姨……不对,还是叔好了。”
那边行佑已经笑着说好,萧祁宁又拉着他,将近来那些官家八卦重说了一通,听得楚时有些不耐。幸好特使总是比旁人要忙一些,过了一会儿,楚时就借口要去招呼他人,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放就倚着不远处的一棵树等楚时:“小行佑看着还好吧?他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知道恨我入骨的人多了去了,您说要保我这条性命,未必真能保得住。我要是死了,冲着一个靖国侯的爵位,或许能把他的姓改回来。到时候还望殿下看在你我这点缘分上,多关照他几分。”
那时候沈家南迁,因着军情不得不快马加鞭急行。行佑年纪太小,大哥怕他受不住路上颠簸,就将妻儿暂留在京城。后来沈家当家做主的大人接二连三地去了,谭家那里或许是看不得女儿外孙受苦,沈大郎的讣告入京没多久,谭氏就直接抱着孩子回了谭家,还给他改了姓。
京城距南边极远,此事传到沈放那里的时候,早已过去小半年。后来想一想,当年的谭家不就是看准了沈家青黄不接后继无人,才敢这般毫无章法的做事。楚熹那年还只是监国太子,处处受着前朝老臣的掣肘,牵扯到的又是他的老师,沈放不乐意给他添堵,只能四处求人。然而当年的沈放初出茅庐自身难保,只凭一己之力,如何能与太傅大人家里争高下。
萧祁宁拉着楚时去打招呼的那个人,楚时不认得。他回京的日子太短,只在来猎场之前匆匆见过了瑾王妃那边的亲戚,其他的还来不及细细了解。那人看着比萧祁宁还要小一些,十三四岁年纪,长相清秀,嘴角带着的笑意让楚时觉着有几分熟悉——像沈放。沈放正式场合应酬的时候,唇边会带点笑,几分温润几分明朗,总之看起来不像个二傻子。
萧祁宁见了他,道:“行佑,你外祖母不是不让你来?我还当这回见不着你呢。晚上我约了沈五喝酒,你有没有空?一块儿吧。”
楚时心下困惑。他晚上不是要说齐王的事情?多上这么个人,是要他跟着一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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