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两人口唇不动，但是却有两个声音清晰地传来：“相公，我的善身好像正在闭关疗伤，气息很不稳定，而且，真身也不在此处。”

“嗯，娘子，这一点我也发现了。我的前世肉身也不在这里，这个所谓的善身，只是换了一具肉身，又披上了我的皮而已。不过不管怎么样，只要我们杀了他们两个，那么咱们就能想办法找到并独占咱们的真身，也就不需要再忍受这种非人非鬼的日子了！”

“可是，相公，虽然咱们数世以来一直追杀善身，却一直没有成功过，最后总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实力越来越强，最后超越我们。而我们也只能再选择蛰伏，等待他们下一世轮回。而且我总觉得，杀他们，其实就是杀我们自己，你说对吗？”

蓬勃的杀意瞬间贯穿全身，我双手箕张，脚尖点地，直接向男子胸腹之间插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要我死，那我就先要你亡！

然而可惜的是，在对方讶异而嘲讽的目光之中，我竟然直接越过了对方的头顶，张牙舞爪地直接撞向了他身后的‘树丛’之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的弹跳力一下子变得这么强呢，那些飘拂的发丝几乎是一起向我缠绕过来，眨眼间已经把我缠成了一个粽子的模样。

这些头发坚韧无比，虽然它们并不敢像对付普通人一样攻击我的七窍，但是我却在一刹那间完全失去了自由。刚刚因为自身实力大涨而生出的一丝欣喜随即被完全浇灭，我一边极力挣扎，一边愤怒地大吼：“你们到底是谁！”

那男子一招手，周围的发丝无风自动，有两棵‘树’自动弯曲将他托起送到我的面前。他低头俯视着我，用一种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过了好大一会才缓缓地说：“我们是谁？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我的娘子就是小莲，小莲就是我的娘子啊！”

他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然后突如其来就是一个耳光扇了过来：“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不是要斩断执念摒弃恶身吗？为什么又总是要用我的皮？又为什么每一世都要修习尸神心法？你炼化阴煞、吞噬精魄，以后为了滋养你的这具肉身，甚至还要吸食血液，难道这不是恶？既然都是恶，那你凭什么就要自命善身，独占肉身？既然你已经得到了血煞尸衣，那你就该知道肉身藏在哪，快说！只要你说出来，说不定我拿回尸衣之后，还会留你一命。”

就算有血煞尸衣护身，对方这一巴掌也打得我眼冒金星，那是一种触及灵魂的疼。我毫不退缩地紧盯着他的眼睛，脑海里却在急速转动：尸衣、肉身、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善身，恶身。

心里微微一动，我忽然想起了镜中棺和血尸。凭我那时候弱得不能再弱的身手，我竟然能从镜中棺里拿走血煞尸衣和《素衣经》，从血尸和那么多活尸眼皮子底下逃出镜中世界，这其中的反常之处似乎已经迎刃而解：血尸就是我，眼前这个男子也是我，我进入镜相世界拿走的，只是我自己的东西而已，而且，那个镜中棺，很可能就是我前世所创建的。

当时的我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但是我前世留下的那具血尸却肯定非常清楚，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够安然无恙地进出镜相毫发无伤！我之所以不会被对方的‘惑心之术’所困，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自己迷惑自己？可能吗？！而那个女子，必然也是另一个小莲，而她们的所谓真身，必定就是小莲带我进入过的那个神秘空间之中的那朵巨大的白莲！

原来如此。

我忽然完全镇定了下来。

我冲着面前这张酷似自己的脸微微一笑：“既然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你凭什么能伤到我？”

对！我一下子明白了那个女子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胸口不放了——小莲就隐身在那里。而这个女子要杀的，就是我的小莲！

可以说，除了父母之外，小莲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不管是谁要伤害她，我都要拼命抗争，不管是谁！就算你是神是佛是阎王爷，我都不允许你伤害小莲！

在和他目光相碰的那一瞬间，我的内心之中忽然升起了一种遏制不住的狂暴之意，掌心一热，手中的镇刃居然瞬间变得虚幻然后消失，化为丝丝缕缕的黑气渗入了我的身体。紧接着，我双手的指甲迅速暴长到了三寸有余，色泽金黄，相互碰撞间‘铮’然有声，宛若金属交击。与此同时，我的牙根一阵发痒，竟然有四颗獠牙探出了唇外。

如果这时候有一面镜子，我就能看到这四颗獠牙同样呈金黄色，尖锐无比，而且牙尖上还有一个小孔，一道红色的细线贯穿其中。而我的双眼，则完全变成了血红的颜色，甚至像大黑一样，微微泛着红光，显得噬血而凶残。

虽然我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也听不懂他们所说的善身、恶身、真身、肉身是什么意思，却也隐隐约约能够明白他跟我肯定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而且他们要杀了我——还有小莲！

这种雾气迅速地氤氲开来，竟然刺激得我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就连身上的肌肤也隐隐作痛，就像是有某种东西要从里边钻出来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痛，却又不让人反感，反而是有一种享受，因为在这一刻，我简直觉得自己有气冲牛斗之气概，浑身上下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

从《素衣经》中得知，像这类境域，如果没有超出其主人很多的实力，那么是绝对不能自行进出的，而一旦被对方困入其中，那么离开的办法就只剩下了两个：第一，对方主动放手；第二，杀死境域主人。

男子的声音突然间急躁起来：“娘子，为什么你每次都是这么妇人之仁？修道一途，不破不立。当年若不是他们俩为了追求突破瓶颈而斩断执念将咱们剥离出来弃如敝履，咱们会落到这步田地吗？如果不是他们独占了真身，咱们会因为失去凭借而只能用绝大多数精力来维持此念身不散，从而导致修为停滞不前吗？凭什么他们就能独占真身数世修行？要知道真身不是他们的，而是我们共有的！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

说话间，境域中忽然响起了一阵细微的碎裂之声，男子脸上的那种模糊之感忽然消失。我浑身一震，眼前的这个男子，居然跟我生得一模一样，只不过一头古式长发，面目已经成年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明明距离我很近，五官也清晰可见，但是却总有一种非常朦胧的感觉萦绕心底，就好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明明很熟悉，却又看不出来那是谁。

白衣女子一直紧盯着我的胸口，秀眉微蹙，似乎是有些隐忧，又像是有点愤怒；而那个黑衣男子则一直紧盯着我的眼睛，眼神中时而亲切，时而杀机毕露，脸上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不管眼前的那对男女表面看起来有多么和善，我都不相信他们会无缘无故地把我放走，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目的，我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这么无聊。所以我只能选择走第二条路：杀死境域主人。

境域不是梦，它是靠境域主人强大的元力支撑所构筑的一个介乎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独立空间，如果此人实力够强，甚至可以在里边形成山川河流、草原大漠、城池宫殿等等所有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的、主人脑海信息中所有的一切。他可以在其中为所欲为，掌控其中的所有变化，所以，他可以几何倍数地提高自己的攻击和防御能力。可以说，一个人一旦拥有了塑造境域的能力，那就等于拥有了一件威力无穷的防御和杀敌利器。

难道说，对方这样费尽力气把我圈入境域之中，本身就没有什么恶意？这好像有点说不通吧？他们摆这么大阵仗，是在陪我玩？！

我不再去看那对男女的眼睛，死去的倔驴的脸立刻就出现在了脑海之中。小腹中的黑白圆球忽然又一次急速旋转起来，变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不过，眼前的这个境域主人所塑造的这个境域显然还只属于初级阶段，他除了将现实中的我和水鬼们带入其中之外，其他一无所有，只是一片荒芜而已。

然而，就算是这样，我能够杀死对方的几率也几乎为零。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一个阴阳道上的菜鸟而已，甚至连初窥门径都算不上，想杀死这样一个对手，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感受着我身上迅速膨胀的气势和力量，面前的那对男女终于露出了凝重之意。两个人在无声飘拂的发丝间冉冉而来，下一刻已经出现在距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脚下，那些大头长发的怪物们忽然再次涌动起来。

黑白相间的头发疯狂地生长，互相缠绕着直立起来，然后从顶端分开，形成一棵棵大树的样子，再后来就是大量的发丝从上边垂下，互相之间连成一片，如雾如烟。

大头，小身子，头上顶着一棵或黑或白的‘大树’。眼前这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想象之外，而且，好像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感受到任何一点威胁和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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