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王

盗洞很小，一个大约两米左右的竖井之后，盗洞开始逐渐倾斜，人可以爬着慢慢前行。东营这地界属于冲积平原，盐碱地质，土质松散，也不知道前边的人用了什么手法，这盗洞四壁光滑，竟然没有一点坍塌的迹象。

在这群人之中，只有前边的人带了手电，我们在后边则只能摸索前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正觉得憋闷呢，突然一下子撞到了前边张木匠撅起的屁股上。就听张木匠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慢点，到了。”

紧接着，我感觉前边一下子出现了光线，面前的空间一下子大了起来。

张木匠回头看了我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传说？传说能信吗？真要是那么仓促，能镇压得住恶龙？！”

看着周围那些人眼里露出的嘲讽和鄙夷，我摸摸鼻子不说话了。想想也是，如果真是那么一条有着翻江倒海之力的恶龙，又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困在这？本来我还在想，要是这石门不好开，干脆把砖墙打通不就行了？但是经张木匠这么一说，我只好闭口不言，想来这砖墙里边肯定也有蹊跷，不是那么容易打通的。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忽然发现那个饕餮浮雕的双眼之中闪过了一丝红光，一种惨烈的杀伐之意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身体一下子撞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对于我的举动，其他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是眼里的嘲讽之意更浓了。只有张木匠和唐叔两个人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这一点我倒是不觉得奇怪，在场真正了解我的，恐怕也只有这两个人了。

唐叔使劲喘了一口粗气，用一种非常小心的语气问张木匠：“张清心前辈，您看，这石门能打开吗？”

这时候张木匠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脸上再次表现出了那种木头一般的表情：“嗯，我试试，你们退后。”听他那语气，倒好像是并不是去开一座凶险之极的墓门，而是去打开他家的屋门一样。

唐叔明显松了一口气，一挥手，众人全都退到了五步开外。

张木匠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并没有马上过去推门，而是站在那里不停地上下打量。过了好大一会，就在大家即将失去耐性的时候，只见张木匠忽然从包里取出他的墨斗，三下五除二就在饕餮兽头上绕了好几圈。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怒吼，就好像真的有一头洪荒巨兽被困住了一样。而且这一次不光是我自己听见，周围所有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身边的武三贵往后缩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娘的，邪门了啊！这不是个石雕吗？怎么还会叫？！”

看到这个石门之后，张木匠并没有像唐叔他们一样满脸兴奋之色，而是一下子变得沉默起来。他紧紧地盯着那个饕餮浮雕，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凝重。过了好大一会才轻轻地说了一句：“饕餮把门，有进无回，娘的，这座墓，不简单啊！”

我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就小声问了一句：“张叔，不是说当年这里是临时掘了一个墓穴吗？怎么还有这么厚实的砖墙，还有这么精巧的石门？”

张木匠并不迟疑，答应一声，带着武三贵往里就走。我心里有些好奇，而且此时并没有收到小莲姐姐和大青的警示，于是也跟着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果然在墓墙上出现了一座非常奇怪的石门。这座石门不高，也不宽，大约也就是两米高，一米半宽的样子，在手电光的映射之下，散发着一种蓝幽幽的光。

石门与四周的砖墙严丝合缝，看样子就算是一张纸片也塞不进去。门上没有把手，更没有锁孔，只是在门的中央有一个浮雕的兽首，这个我倒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饕餮，一种上古凶兽。

赵子龙好像是一位个中老手，就在我感受到地面震动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操纵着洛阳铲转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拔出，将铲头带出的土放在鼻子上闻了一下，然后交给了柳烟。

柳烟接过泥土，仔细看了一会，又使劲攥了一下，点点头，马上走到唐叔跟前，低声说了几句话。看起来，唐叔应该是稍微迟疑了一下，但是他马上就招手把另外几个大汉叫了过去，开始按照柳烟的指示挖洞。

要说这些人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吊儿郎当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是到了现在，却一反常态生龙活虎，夜色中，不断地有新鲜泥土从地下运出，不大一会，最前边的一个已经没入了地下。又过了一会，地下不再有新的泥土往上运，但是洞中挖土之人带下去的绳子却一直在不断增长。

手电光照耀之下，前边不远处是一座青砖砌就的墓墙，这时候我才真正了解了这些人的强大战斗力：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些人不但打通了那么长的一条盗洞，而且还沿着这道墓墙开拓出了一个一人多高、一米多宽、十几米长的地下空间，所有人下来之后站在这里居然也绰绰有余。

我个子小，也看不清前边的状况，就听前边唐叔正在说话：“张清心前辈，看来我们选的地方不错，这个地方有一座门，这就要靠您的手艺了。”

我是跟在张木匠身后钻进盗洞的。

既然明知道这里边有着难以抗拒的危险，而且这种危险对我来说感知更为清晰，我跟这帮人可没什么交情，而且这明显就是一帮过惯了刀头舔血生涯的亡命之徒，所以我没必要冒进，更没必要断后——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身上却有小莲姐姐存在，更有量天尺器灵大青时时提醒，所以我第一时间获得了险境生存的一个常识：在团队之中尽可能居中，这是最安全的位置。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盗墓者特有的一种掘进手法，他们一边在地下掘进，一边在身边或是身下挖坑，将前边挖出来的泥土夯入坑中，这样就避免了往外边大量运土的工作量，同时也避免大量新土暴露在外引起他人注意的麻烦。

盗洞不大，此时已经是几个人轮流进入掘进。不过这些人的工作效率确实非常高，大约也就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功夫，洞里的人忽然开始使劲地抖动绳子，动三下，停一停，然后再抖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意思就是说下边已经弄好了，上边的人可以下去了。

但是我也知道，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要说背后还有刘娉和李玉致那样两个老鬼，就算只是眼前这帮人，这件事想要停下来，恐怕也绝对不可能！因为我从那些人私下议论的只言片语中听到的信息里已经知道，在他们眼中，这座墓穴之中，应该埋藏着富可敌国的宝藏！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每一个人都可能变成毫无理智的魔鬼，相信如果这时候我提出异议的话，不用那两只老鬼蛊惑，这些人也会跟我拼命！说穿了，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冒险，一种违法行径，不会有人让我半途退出的。

柳烟从身边取出三支黑黝黝的香点着插在地上，然后毕恭毕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静静地蹲在一边，观察着黑香燃烧的情况。身旁的张木匠悄悄告诉我，这叫‘问路香’，属于正宗的土夫子下墓之前的一种仪式。如果问路香燃烧进度一致，那就是墓主人不在了，或者是墓主人不反对你下墓，反之，如果是三长两短，那就说明墓主人不欢迎你，要是你强行闯入，人家可就要对付你了。

不过，唐叔显然对柳烟这一套并不感冒，他回过头向大家挥挥手，只留下一个人在外边放风，其他人随即鱼贯而入，反倒是把探穴定位的柳烟留在了最后。想想也是，我们这帮人虽说确确实实是来盗墓的，但是派我们来的，却是两只千年老鬼，这一套烧香问鬼的法子还有什么意义吗？

像这种下墓的营生，最怕的就是落单，柳烟虽说身手不凡，但是也明白这种禁忌。他无奈地摇摇头，尾随众人跟了进去。只不过大家都没看到，就在他的身影没入盗洞的那一刻，插在地上的三支问路香竟突然间全部从中折断！如果是内行人看到这一幕，应该是说什么也不会进去，因为这是最凶险的一种征兆：三香齐断生机绝，五鼓惊魂杀人夜。百鬼拦路不可敌，福祸无门皆自惹。

随着这一声奇怪的怒吼，我忽然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或许是无形的，但是那种巨大的危机感却让我瞬间浑身冷汗直冒。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种地面抖动的感觉和压力，却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感觉得到，周围其他人依旧是若无其事。这时候我已经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龙墓，应该只是一个封印墓，龙魂不死，这应该是常识。总而言之，不管这个墓中封印的只是龙魂还是本体，龙的威严，都绝对不是我们这帮人可以轻易冒犯的！而且，像这样一个地方，会是传说中那样一个仓促建成的墓穴吗？

我隐约感到了其中的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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