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娘2
没想到这老头看起来动作迟缓,然而大刘刚一转身,竟然‘咚’地一声跟老头撞了个满怀。而且人高马大的大刘被撞得‘噔噔噔’连续倒退了好几步,老头竟然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这下子大刘有点傻眼,他正直愣愣地看着老头说不出话来呢,就见老头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晃了两晃。大刘‘啊’地大叫一声,额头上顿时暴起了青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次他是真的恼了:“老东西!你这是从哪弄来的?!你你敢挖我娘的坟?!”
这下轮到老头发愣了:“嗯?挖坟?你这小子想什么呢?没大没小的东西,实话告诉你,就是你们县长见了我,也不敢这么胡说八道!”
老头用一种狡黠的眼神看了看大刘,虽然很明显在极力隐忍,但嘴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显得有点得意:“哼!算你小子识相!老子知道你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样吧,你让你媳妇给我弄点香椿芽咸菜,拌上辣椒,倒点酱油,再给老子弄半斤白酒,这就行了。其他的,谅你小子也拿不出。”
大刘愣了一愣,心说这老头怎么对俺家啥事都摸得那么清楚呢?不过等他随着老头的视线看到自家院子里墙上挂的红辣椒串和那几棵光秃秃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香椿树的时候,心里也就明白了——这老家伙,够精明的。
他也不多说,回头带着老头进了家门,吩咐媳妇按照老头的要求做菜打酒。那老头也不客气,唏哩呼噜喝了三大碗玉米粥、吃了两个窝窝头一大碗咸菜,半斤白酒下肚之后,大模大样地说了一句:“我说,老子赶路赶得累了,大半夜地坐在你家大门口也没睡好,赶紧地,收拾收拾,老子要睡觉!”
大刘媳妇也不知道丈夫是从哪领来这个脏老头,还以为是家里的亲戚,也不好意思说什么,蔫蔫地去收拾了一下西屋偏房,还特地把炕给烧热,服侍老头睡下了。不过很奇怪的是,老头不要枕头,就只把自己带来的一个黄皮包袱往炕头一放,倒头就睡。
大刘心里有事,也无心出去找李叔下棋了,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一会屋里一会屋外的。他的媳妇生性木讷,也不管他,只管自己照顾孩子,做点针线家务什么的。
时间过得很快,老头中饭不吃,晚饭不吃,这一觉直睡到晚上接近半夜才醒过来。大刘此时有求于人,早就嘱咐媳妇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老头刚一醒,他就把饭菜端上了桌。
没想到这次老头并不急着吃饭,而是吩咐大刘媳妇烧了一锅热水,自个关上门洗起澡来。大约有半个小时之后,老头开门出来,大刘两口子顿时看傻了眼——这还是白天那个叫花子一样的老头吗?一身飘逸的八卦道袍,一头花白的乱发梳洗得一丝不苟,手持拂尘,背背桃木剑,腰身笔直,满面红光,这这乍一看起来,简直就是吕洞宾下凡嘛!
对于大刘两口子的反应,老头视而不见,自顾自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之后,向两口子一挥手:“大刘,你小子拿个铁锹跟我走;大刘媳妇,你把这张符贴到门上,把我脱下来那件道袍给铁蛋盖上,抱着铁蛋关门睡觉。记住,不要闩门,但是不管待会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就算是听到大刘叫门也不要开,我们回来的时候,自己会开门的。”
看到老头手里那张曲里拐弯的道符和装扮,两口子终于算是明白了这老头的身份。大刘媳妇听他说得吓人,早已心里打鼓。老头话音刚落,她马上接过道符,从西屋拿出老道脱下来的那件脏兮兮的道袍跑回了正房。
老道也不搭理大刘,一瞪眼把他刚要问出口的话给憋了回去,然后当先出门,摇摇摆摆地往田野里走去。大刘不敢怠慢,连忙摸了一把铁锹跟了过去。
冬季的田野,浇过冬水的小麦一望无垠,黯淡的星光下,四野朦胧,万籁无声。偶尔有一点寒风吹过,刺骨生凉,伴着零零星星的家犬夜吠,恍若梦中,又好像是踏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不大一会,大刘老娘的坟头已经在望。老道毫不迟疑,看起来竟像是早就来过这里一样,轻车熟路地就来到了坟前。他取下肩上的包裹,从里边拿出三支香、一支蜡烛插在坟前。然后又取出一张符纸,抽出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老道声音响起,大刘就感觉周围的空气中好像突然间多了很多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那种挤挤擦擦的感觉却非常清晰。他头皮一阵发炸,脊背生凉,不由自主地就向老道身边靠去。
老道回头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就这么点胆子?!老子在这呢,就算是黑白无常来了,他也不敢怎么着你,怕什么!”
说着话突然间大喝一声:“天清地明,阴浊阳清,五六阴尊,出幽入冥,永镇中位,护之仙成,脚踏七星,星光永在,灯在魂在,灯灭魂消,无畏无惧,随我号令,乾坤正气,杂赋流形,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急急如律令!开!”
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却是中气十足,直把大刘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老道将拂尘在大刘脸上轻轻一拂,大刘眼前暗而复明。就像是眼前忽然蒙上了一层雾,又好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窗,刚才还空无一物的田野上瞬间腾起了淡淡的雾气,而雾气之中,就在他俩周围,竟然远远近近出现了数百个飘飘荡荡的人影!
然而不管是属于哪种情况,这对于大刘来说都会有莫大的帮助。他此时甚至在感谢上天:自己日思夜想的事情就是怎么把老娘接回来,如果有这老头的帮助,或者说有这老头的本事,那这件事岂不是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于是破天荒地,大刘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上也露出了近似谄媚的笑容,虽然是硬挤出来的,用老头以后的话来说就是大刘当时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但是那种讨好巴结的意思还是很明显的:“大爷,你看这天也挺冷的,窝头也凉了。这样,要不你跟我家里坐坐,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吧?”
大刘脑子里‘嗡’地一声: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娘已经变成了行尸,就连自己这个亲儿子都不认识,要不是自己当初跑得快,都要被她给咬死了,她怎么会把脚上的绣花鞋‘送’给别人?他盯着老头手上的鞋子看了许久——没错,那确实是老娘走尸时穿走的那一只:男左女右,老娘穿走的是右脚的那只绣花鞋,现在在坟里的,是左脚的那只!
鬼娘(4)
就算大刘再怎么傻,这时候他也已经看出这老头绝非常人。这时候他心里在想:这老头是怎么从老娘手里把这只绣花鞋拿到手的?难道他能够在毛家村那样一个凶险之地来去自如?是那些行尸伤不了他,还是他能够降服他们?或者说,他能跟那些行尸交流甚至是做朋友?
然而这个想法虽有,实施起来却是非常困难。大刘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家汉子,根本不懂任何驱鬼辟邪的法术。先不说他怎么才能够避开那些行尸潜入毛家村,就算他能够进去,又怎么能制住已经失去人性的老娘呢?就算他能制住她,又怎么能安安稳稳地把她带回来呢?如果能带回来,又该怎么安置她呢?这种种问题就像一道道难以逾越的屏障挡在大刘面前,让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要接回已经成为行尸的老娘,这本身就是一件为世俗所不容的事情,而要行尸老娘养在家里,那更是匪夷所思。所以这件事他不能找任何人商量,只能自己慢慢琢磨。
俗话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或者说这就是宇宙法则的具象体现:一件事你整天琢磨它,想着它,那么冥冥之中就会有一种力量来成全你。就在这一年的冬天,一个陌生人的出现,终于打破了这一僵局。
这天早上,大刘一大早打开院门,竟发现有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当门而坐。北方天寒,但这个老者身上的衣服却相当单薄,有些地方还露着窟窿。然而尽管如此,这老头盘膝而坐呼吸平稳,一张脸上红扑扑的,衬着那头纷乱的白发,当真是鹤发童颜,仔细看去,倒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大刘鼻孔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并不相信:“你这老东西吹啥牛逼呢?还县长,你咋不说省长不说国家主席呢?你说!这东西不是从我娘坟里挖出来的,还能从哪?!哎哎不对!这鞋这么脏,你你不会是不会是”
老头翘翘胡子,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嗯!还不错!还算是没有笨到家!你想的一点都不错,这件东西,我确实是从你娘那拿来的。你别急,我没怎么着你娘,这是你娘送给我的!”
这种文雅的普通话大刘从没听见过,看着老头一愣一愣的:“我说大爷,你要收土?这个咱村里不缺,看样子你也用不了多少,你看村西头河滩里找个地方,随便挖就行,还有你要帮俺完成心愿?俺这辈子没去过寺庙,没许过愿,也没啥心愿,你还是吃点东西,该干啥干啥去吧!冬天没事,俺还要去村头找李叔下棋去呢!”
说完回头就走。
如果稍微有点见识,大刘就应该能够辨认得出这位老者是个道士:头挽道簪、身披道袍(虽说太破,但大体的款式还看得出来),双腿上还横放了一柄拂尘(大刘不认识,直觉认为那是赶苍蝇用的,大冬天的,拿这个干嘛?大刘暗暗纳闷)。不过大刘没读过几天书,更没什么见识,所以他认为这是一个打扮有点奇怪甚至可能是精神有问题的乞丐。
大刘心地善良,一见之下二话不说,当即转身进屋,拿了俩窝窝头就塞到了老头怀里。没想到这老头眼不睁,头不抬,懒洋洋地来了一句:“有窝头没有菜,怎么下口?”
因为他听人说过,像这类行尸,其实是因为尸身中锁闭了三魂七魄中的一魄所导致,所以离开肉身的魂魄不全,这样是不能被幽冥界所接受的,也就是说,老娘的灵魂只能作为一个游魂存在于阴阳两界之间。而且因为缺了一魄,所以这种游魂相当虚弱,极有可能会被其他游魂野鬼所吞噬,更有可能会被那些阴阳术士消灭甚至是捉去,炼成鬼奴。而她的肉身作为行尸,也是为世间阴阳术士所不容的。
对于老娘的思念越来越深,那种担心也是日益加重,在这种身心两重折磨之下,有一天大刘突发奇想:他要把老娘给接回来!
大刘一愣,心说这个要饭的毛病还不少。不过他也不想发火,人家说八十的老人赛顽童,老人嘛,总会有点怪脾气。他摇头笑笑,一声不吭地回到屋里,从饭桌上拿了点咸菜走出去给老人放到了窝头里边。没想到他转身刚要走,这老头又说话了:“哎哎哎!我说大刘,我以前听说你小子挺厚道挺实在的,怎么?你就是这么招呼客人的?!”
这下子大刘心里有点懵了,还稍微有点恼:“哎我说这位大爷,你怎么不知道好歹呢?你跑上门要饭,我也没赶你,也没骂你,净面窝头给你,俺家早上吃的咸菜也给了你,你怎么还不知足哪?!还有还有,你咋知道俺叫大刘?还客人?你是谁家客人哪?”
老头突然睁开眼睛,一双眼竟然是亮晶晶的精光慑人,就只是这么随随便便看了大刘一眼,居然吓得他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小子,你居然把我当成要饭的了?!唉!世间人以貌取人,就算是这种偏僻乡村,也逃不过这种陋习啊!实话告诉你吧小子,我上你们家来,不是要饭,而是收徒,顺便帮你完成一桩心愿。”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在这三年的时间里,大刘为了尽可能减少对于老娘的思念,也是为了圆老娘一个身后有人的心愿,他开始拼命做工、做点小生意赚钱,不久之后就娶上了媳妇,还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儿子——铁蛋。
不过,尽管时过境迁,但是大刘对于母亲的思念却并没有一丝的消减,每到夜深人静,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老娘在毛家村最后的那一扑,还有那种本能迸发的慈爱眼神。想想自己的老娘因为牵挂自己而走尸,生活在那样一个不阴不阳的地方,不但不能入土为安进入轮回,而且还随时都会有魂飞魄散彻底消亡的危险,作为儿子,他又怎么能够做到若无其事、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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