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娘3
老头不再理他，回头用桃木剑挑了一张符纸念念有词，然后用食中两指一抹一指，符纸无风自燃，坟头上的香烛也同时燃起。大刘能够清晰地看到香烛的烟火之气四下飘荡，那些鬼影全都张大了嘴巴贪婪地吸收着，一副沉醉的模样。
过了一会，老头从怀里拿出大刘娘的那只绣花鞋放在香烛前，又开始咕咕囔囔地念叨，过了好大一会，他忽然用一种大刘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向周围的鬼影说起话来（那是鬼语，在《冥游秘录鬼语》篇有载，此为道家密藏，据说只在龙虎山和茅山才有秘本收藏）。老头说话的语气很强硬，一副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而那些鬼影此时倒也非常安静，全都表现得毕恭毕敬，个个都在洗耳恭听。
等老头说完，那些鬼影开始交头接耳，好像在讨论着什么。过了一会，其中几个一转身，瞬间消失，其余的则依旧呆在原地不动，倒好像是很喜欢听老头训话似的。
老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良久之后才开口说话：“孩子，我知道你很孝顺，也知道你想念老娘。说实话，真正能够有勇气做到你所做的这些事的，不多。不过呢，正所谓人鬼殊途，阴阳陌路，虽说你的老娘现在就藏在木盒里，但是她现在毕竟不是人而是鬼，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打开木盒，要不然，就算你娘再怎么疼你，她一旦跟你接触都会对你不利，记住了吗？”
此时老头在大刘的眼里已经不啻于神灵，听了他的话如奉圣旨，当真是点头如捣蒜：“行行行大爷，只要你能把俺娘找回来，你说啥是啥，俺绝对不会有二话！”
老头笑了笑，嘴里嘟囔了一句：“大爷，就你这年纪，叫我爷爷都富余！奶奶地，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人叫我大爷，很新鲜！很新鲜！”
他回过头，以桃木剑凌空虚画，好像是画了一扇门的样子，然后将一张道符往空中一甩，道符无风自燃，虚空中竟真的出现了一扇蓝色的小门。
这扇门无声无息地慢慢开启，一黑一白两条人影缓缓飘出，先是向老头躬身施礼，然后一转身，手中各自飞出一条像是铁链又像是长绳的东西，蜿蜒曲折地在田野上延伸开去，竟是在数百条鬼影手腕上都缠了一匝。两个人影并不迟疑，拉着这些鬼影相继进入小门，不一会就消失了。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折腾了一夜之后，老头倒是精神头十足，丝毫不显疲态。他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并不去搭理大刘媳妇关于昨夜一番惊魂的絮叨，吃饱喝足之后一抹嘴，一点手叫过大刘：“我说，今天夜里的事情呢，你也看见了。说实话，以我的本事，想要拜我为师学本事的人多着呢！算你小子有福，老子看上你了，想收你为徒把我的本事教给你，你呢，赶紧给老子磕头敬茶，那些繁文缛节的仪式就免了！”
虽说已经明白这老头不是一般人，也确实有真本事，但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让大刘给他磕头，大刘还是有点恼火。不过他现在还要指望老头给他把老娘找回来，又不敢得罪他，所以迟疑着并不作声。没想到老头一下子就恼了：“怎么着？！有多少人哭着喊着想给老子磕头拜师老子还不肯呢！就你这个乡巴佬榆木疙瘩似的东西，老子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头，你愿意磕就磕，不愿意磕拉到，老子回头就走，当老子求你咋的？可有一样，你娘的事你自己去办，老子可不爱管闲事！”
看着老头吹胡子瞪眼，大刘心里可犯了难。一旁的媳妇小声嘀咕：“孩子他爹，这大爷这么大本事，又这么大年纪了，你给人家磕个头也不算啥啊！俺也不知道你想让人家给咱娘办啥事，但是既然求着人家了，那给人磕个头就更应该了对不？再说，昨儿后晌（夜里）俺可是真的看到那什么了，你就给大爷磕个头，让他帮帮咱吧！啊？”
听媳妇这么一说，再看看桌子上放着的那个木盒，大刘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咬牙跪了下去：“大爷，为了俺娘，你让俺磕头俺就磕，让俺拜师俺就拜，可有一样，俺可挺笨，你让俺学啥俺要是学不会，你可不要骂俺！”
看着跪在面前的大刘，老头简直就像捡到了金元宝一样眉花眼笑：“好好好！老子知道你笨，我会慢慢教你的，放心，我不但不骂你，还会送你一份大礼！”
说完接过大刘递上来的茶碗一饮而尽，然后从包裹里拿出来一沓钱和一把钥匙递给大刘媳妇：“拿着，这是一千块钱，这是我给你们买好的房子钥匙。我带着大刘走了之后，你就把家里收拾收拾，带着铁蛋到临祈县城找一个叫李向阳的人，告诉他木尘子让你去找他，他就知道咋回事了。”
这一下，两口子可真是目瞪口呆了。那个年月，一千块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不啻于天文数字，而县城的房子，那对于农村人来说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这老头就这么轻描淡写满不在乎地拿出来，送出去，看样子简直就跟送给别人一块破砖头那么简单。
见两口子呆若木鸡的样子，老头简直是嗤之以鼻：“哼！哼哼！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放心吧！这点东西算啥？以后跟着老子，要啥有啥！”
他随手把钱跟钥匙往桌上一扔，然后抓起炕上那件脏兮兮的道袍，自顾自到西屋换衣服去了。
看着桌子上的那厚厚的一大摞钱，两口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虽说大刘生性憨厚，但是也想到了两件事：第一，他真的有可能是时来运转捡到宝了；第二，自己跟这老头素昧平生，以前根本就不认识，就算他再有钱，又有什么必要给自己花？难道说他想从自己这得什么好处？
可是两口子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却始终想不出自己这里有什么好处可以让人家下这么大本钱。商量了半天，两口子一咬牙一跺脚，算了！拼一把，赌一把，就跟着他走一遭吧！反正凭他的本事，这一千块钱恐怕五年也赚不来。更何况这里边还牵扯了大刘心目中那个隐秘的愿望——接老娘回家！这村子里就这么几百号人，谁跟谁都认识，到时候真把老娘接回来了放哪？现在有了县城的房子，正好解决了这个问题！
好像是能够看到听到两口子的一举一动一样，两个人刚商量完，院子里已经传来了老头的叫声：“大刘，还难舍难分哪？趁着天还早，咱们赶路要紧！”
大刘不敢怠慢，草草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也来不及跟村里人打招呼，抱着那个装着绣花鞋的木盒，背个包袱跟着老头出门而去。
老头一把将大刘手里的木盒抓过来，‘嗤嗤’两声把外边包裹的油纸撕掉，然后抓起坟头的另一只绣花鞋在大刘娘身上一挥，人影随即消失。紧接着他把这只绣花鞋跟盒子里的另外一只扣在一起，合上盒盖，然后食中两指并起，以剑指虚指，在木盒上弯弯曲曲地画了一番，这才长出一口气说了一句：“好了，现在咱们回家，再准备准备，就能去接你老娘回家了！”
大刘接过木盒紧紧地抱在怀里，似乎能从中感受到老娘的体温。一种难以言喻的、掺杂了恐惧和亲切的感觉在他心里不停地涌动着：刚才那一幕他看得真真切切，老娘的灵魂就在木盒里，就被他抱在怀里！
老头点点头：“那好，既然你想，那就照我说的做，别多问。现在，你把你娘坟里的另外一只绣花鞋给挖出来！”
老头的话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魔力，大刘竟然没有一点怀疑和反抗的想法，当即抓起铁锹就挖了起来。坟头土质松软，加上当初大刘并没有破坏坟墓的内部结构，只是用一个木盒把绣花鞋装起来，又用油纸包了很多层，埋在了坟头下的土层里而已，所以不大一会功夫就挖了出来。
等他拿起木盒一转身想交给老头时，却猛地被吓得连跳了三跳，几乎一屁股坐在坟头上。身后，一个人影木然而立，形容憔悴，目光发直，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居然是自己的老娘！
大刘媳妇不敢作声，努力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自己丈夫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沉重急促，绝对不是这么轻盈舒缓。一声叹息从门外幽幽传来，那竟然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唉！不是说俺有孙子了吗？怎么看都不让俺看一眼啊？”
脚步声随即又往窗口边移动，不一会，一个老太太的头颅竟然从窗缝里慢慢探了进来，只不过房间里似乎有某种让她害怕的东西，她并没有继续往里钻，而是试探着伸出了一只手。这只手越伸越长，居然直接从窗口伸到了炕上，直接往铁蛋身上抓了过去！
这时候，老头才转过身问大刘：“说吧，你想不想让你娘回来？”
大刘一听就有点不高兴：“你这不废话嘛！我不想让娘回来，半夜三更跟你跑这来干嘛？！”
田野里，大刘吓了一跳，刚要出口的话也给憋了回去。这时老头倒是不再嬉笑，突然间一伸手，‘啪’地一声把一张符纸给他贴在了胸口：“个小王八蛋，你想找死啊！阳气外泄，百鬼临身，一旦入体，你他妈死都不知道是咋死的！闭上你的鸟嘴，别做声！”
说也奇怪，那张符纸一上身，周围的鬼影马上对他丧失了兴趣，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其注意力又全都转到了坟前的香烛上。（那是隐阳符，贴在活人身上能够将阳气遮蔽掉，在鬼魂看来那就是一个纯阴之体，也就是一个鬼魂，同类）。
大刘媳妇几乎被吓得背过气去，但她护子心切，还是一把将儿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那只手根本无视她的存在，还是瞬间碰到了铁蛋身上的那件脏兮兮的道袍。
一抹淡淡的青光闪过，那老太太突然尖叫一声，手一缩，瞬间消失了。
看到老头满不在乎的样子，大刘倒是逐渐镇定了下来。一个糟老头子都不怕，自己正当盛年，血气方刚，又有什么好怕的？想到这里他挺挺胸脯，使劲咳嗽了两声，想给自己打气。没想到还没等他说话呢，周围那些奇形怪状的人影忽然同时向他转过头来，一个个脸上居然显出了一副穷凶极恶甚至是馋涎欲滴的表情！
与此同时，大刘媳妇抱着儿子睡在炕上，可以说也是惊心不已。丈夫跟老头出去不久，她就听到外边虚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一阵轻微得几乎听不到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房门前停住。房门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推门。然而房门明明没有落上门闩，但晃动了几下之后却没有被推开。
过了不大一会，门外忽然传来了大刘的声音：“铁蛋他娘，开门！”
大刘媳妇这时候哪里还有力气爬起来？而且她也清楚地记得，老头临出门的时候可是告诉过她：“不管听到谁叫门，绝对不要开！”
外边的叫门声断断续续，大刘媳妇在炕上瑟瑟发抖。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细微却杂沓的脚步声。这些脚步声来到门前，随即又渐渐远去，似乎是出了大门，消失了。
大刘根本不知道，老头所念的乃是正宗的道家《开天眼神咒》，出自道家祖庭龙虎山。等到了日后，大刘对于老头有了相当深的了解，对于道家术法也有了一定造诣之后，这才懂得老头这拂尘轻轻一拂的厉害——一般来说，修道之人能够自开天眼已经是非常艰难甚至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事情，能够轻而易举举重若轻地给一个普通人开天眼而且不借助其他材料的，那更是凤毛麟角，有这种法力的，已经堪称在世活神仙了。
当时的大刘不懂也没工夫去懂，他当时可是只顾着害怕了。那些人影不但突如其来，而且一看就不是真正的活人。他们一个个飘飘荡荡虚无缥缈，而且很明显身上穿的衣服各个朝代的都有（当然了，这里边现代服饰的居多），而最显眼不过的就是：这些‘人’奇形怪状，缺胳膊少腿的、开膛破肚的、披头散发的、耷拉着长舌头的、手里提着自己脑袋的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阴风惨惨中，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哀嚎声、啜泣声隐隐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又像是原本就发源于自己的心底。大刘浑身冰凉，几乎便要背过气去。
老头对他的恐惧视若不见，反而笑嘻嘻地调侃他：“我说小子，听说你以前胆子不是挺大的嘛！毛家村都敢去，还想要把你娘接回家。就你这样，我看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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