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幸福的味儿道
“别动,水深……”
暗沉的夜色里,沈承低低的声音宛若呢喃,两人之间分明有着两拳的距离,希和却依旧生出一种被人揽在怀里的感觉,一张脸顿时和着了火一般。
好半晌才静下心来,朝着阿良的方向小声道:
且哪有人睡着了还操恁多心?连有鱼蹦出来都晓得,不过是些水,便是溅在身上些又如何……
沈承眉头蹙了下,似是旁边的灯火让他很不舒服。希和赶紧把灯给吹灭了。又轻手轻脚的起身,想要去拿个垫子来,不料刚一动,沈承就睁开眼睛,迷茫的眼神在希和脸上停驻了一下:
“希和……”
“无事。”希和摆摆手,接过阿兰递来的垫子,“躺着睡吧,舒服些。”
沈承“唔”了一声,乖乖的躺在希和铺好的垫子上,含糊道:
“你往里坐些,别,掉下去……”
最后一个“去”字已是几不可闻,分明又睡着了。
希和应了一声,又怕人冻着,便抖开一床被子密密的帮人盖好。自己则就近坐了——
方才已是发现,但凡自己离得远了些,沈承便睡得极不安稳的模样。
又忆起之前寻芳苑里时这人被毒打后血迹斑斑扔在那里的情形,不觉越发怜惜。眼看着前面就是岸边,希和示意阿良把船泊好:
“你们先回去协助冯行,我待会儿再过去……”
要寻找吴管事,冯行那里怕是需要很多人手,货物已是无碍,索性把人全派去帮冯行罢了。
阿良几人也明白,眼下巨鲨帮虽是灭了,难保不会有逃出来的亡命帮众,小姐还是留在沈公子身边最安全。且一路行来,也能看出来,这沈公子对小姐是极尊重的,绝不是那等孟浪之人。还有阿兰一旁守着,便也放心的离开。
夜深了,江口已是完全陷入黑暗之中,希和却是没有一点睡意,一时看看犹自沉睡的沈承,一时想起阿兄和苏离:
“也不知这会儿离姐姐可是回到家了?”
“应该到了,主子的脚程很快的。”
“是吗?”希和小小的叹息了一下,“这么些日子不见,我都想离姐姐了呢,都写了几封信了,离姐姐也没回,也不知是信还在途中,还是人在路上,若是得了闲,阿兰陪我去看离姐姐好不好,你也好回去见见家人……”
阿兰沉默了一下:
“主子那里不太好走……除非特意邀请……我的家人也不在那里……”
便是自己,既是被送给了小姐,主子心里,便再跟他没有半分瓜葛了,即便知道主子的落脚地,除非得了允许,这辈子,也是再回不去了的。甚而见了面,也只能当做陌生人……
“是离姐姐的家人很严厉吗?许是家人不放心她这么跑出去呢,比方我,出来一趟也是不容易的紧,你不知道,娘亲和祖母都哭的泪人儿似的……离姐姐的家人八成也是这般,就只是离姐姐的性子本就爱静,可别被闷着了才好……你若是想家了,只管告诉我,不拘什么时候都可以回去见家人的……”
“多谢小姐,我,没有家人……”阿兰语气平淡,倒是希和吓了一跳。怔了下握住阿兰的手,很是愧疚道:
“对不住,我都不知道……阿兰莫伤心,以后只管把我家当成你家便好……”
“嗯。”阿兰轻轻的应了声。语气里有着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欢悦。
沈承动了下,希和忙住了嘴,看他身上被子已是踢开了一多半,忙轻轻提着被子一角要往上拉,不提防手腕一下被人握住,一低头,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你,醒了?”吃了一吓,手里被子一下掉落,正正盖住沈承半边脸。
瞧见眼前人是希和,沈承眸子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下一刻却是一下坐起来,抓起被子结结实实的把希和裹了起来,很是歉疚道:
“我睡着了吗?怎么不叫我?手还这么凉。”
“我无事。”希和忙抽出手,脸蛋却是更红——
这被子之前沈承刚刚盖过,甚而内里还有些温热,又这么裹在自己身上当真不自在至极。偏是沈承动作快的紧,希和转瞬之间就成了个厚厚的蚕蛹。匆忙间忙道,“你既然醒了,咱们就上岸吧。”
“你是为了等我?”沈承恍然,这才发现船上也就剩下自己和希和及阿兰三人罢了。再瞧向希和时,眼神顿时更加灼热,便是垂在身侧的手也不觉攥住,又松开——
真的很想把人抱在怀里怎么办?这就是被人放在心里照顾的感觉吧……
终是深吸了口气,勉强把胸口的躁动给压了下去,低低道:
“都这个时辰了,城门早关了,你们俩去船舱里躺着吧。等天亮了,咱们再进城。”
喑哑的嗓音里全是几乎能把人溺毙的温柔。
希和只觉耳朵里一阵一阵发痒,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胡乱点了下头,极快的拽开身上的被子又丢给沈承,便逃也似的带着阿兰进了船舱。
沈承张开手臂,把被褥抱了个满怀——
从小习武,这般小小的夜寒于沈承而言自然算不得什么,沈承却是怎么也不舍得把被子丢开,嗯,被子真的特别软呢,好像还有股香香的,甜甜的味儿道。就如同,想起希和时的感觉一般……
这般想着,不觉更紧的抱住被子,甚至把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半晌无声的闷笑起来,只觉数日不眠千里奔袭的疲惫瞬时消散殆尽,浑身上下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第二日醒来时,沈承已是不在了,倒是冯行,正牵着一辆车,恭恭敬敬的守候在那里。
看希和从船舱里出来,冯行神情激动的上前:
“小姐——”
希和心里一动:
“可是找到吴管事了?”
“是。”冯行强压下心头的喜悦,“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漕帮的人恁般仗义……”
搜遍了周家,都没找着人,冯行和吴玉娘都绝望了,没想到堪堪天亮时却接到消息,人竟被漕帮的人找着了,原来吴管事竟是被周明厚送到巨鲨帮的水牢里关着了。怪不得自己在周家这么久都没发现一点儿线索。
却是对小姐更加佩服——
那可是漕帮啊,从来只有别人求着他们的,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殷勤了?!
“雁南——”捕捉到楚雁南眼中的悲怆,陆天麟心里一痛,半晌道,“你还小,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
没有人知道,所谓“十五岁的小白脸”楚雁南正是已故的大齐战神楚无伤之子!
从找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自己就亲眼见识了,这个孩子,有多拼命,而压在这孩子身上的大山却是两座——
一个是已故去的大齐战神大哥楚无伤,另一个是大齐百姓心目中的神祇姬扶疏。
楚雁南一直认为,姬扶疏是为了救他、为了维护父亲的尊严而死。
所以才会执意离开满目繁华的都城,而来至这荒凉苦寒的边塞之地——
姬扶疏用生命维护了父亲的忠贞,那自己就用一腔的热血来践行她对楚家的评判!
不是为了忠君,更不是为了美名,就只是为了永远留住记忆里的姬扶疏眼中的那片神采——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可以让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寻觅到一丝活着的宁憩?
“雁南,死者已矣,”陆天麟端起旁边的酒杯,一饮而尽,“该忘得,就尽量忘了吧。”
说着,又往杯子里续了满满一杯,却被楚雁南上前一步按住:
“二叔,别喝了,酒喝得多了,伤身——”
说着回身把褡裢拿过来,把里面扶疏给的果子全倒在桌面上:
“吃这个吧,酒,还是少喝——”
很多事,想忘就忘得了吗?这么多年了,二叔怕是没有一日忘记过二婶,还有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夭折的孩儿……
不然原先滴酒不沾风度翩翩的玉面将军陆天麟,又如何会落到这样嗜酒如命甚至茶水都要用酒代替的境地?
3 欺上门来
扶疏躺在床上,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的时候雁南来,说是要离开一段;还有爹和二哥——
不是扶疏多疑,总觉得那天爹和二哥行为很是反常——
明明二哥之前一再说是来找小神农的,可知道大哥就是小神农后,竟然一言不发的直接离开了……
虽然心里对爹把大哥打的那么惨有怨气,可这么多天了,再多的气也消了。毕竟,那是自己的爹啊。算了,还是回家去瞧一下,才能安心。
吃完饭收拾好,扶疏先去摘了满满一篮子野果,然后栓上门,这才往连州城里而去——
说实在的,不是没办法,扶疏并不想回那个家。
爹和二哥也就罢了,主要是二娘宁氏。
即便二娘从来没说,扶疏却也能感觉到,二娘对自己和大哥很是不喜。
二哥淘气了,二娘会凶他,凶完又会搂着他掉泪。自己和大哥淘气了——更正,应该说自己淘气了,二娘从来都是不管不问,即便爹爹把大哥吊到梁上打,二娘也是眼皮都不抬一下的……
“谁家的小丫头,怎么走路的这是!”一声呵斥忽然在耳边响起。
扶疏愕然抬头,一个留着几绺山羊胡子的干巴老头,正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己,却是自己光顾着想心思了,两人差点儿撞到一起。
忙连声道歉,那老头哼了声,还要再骂,一阵得得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却是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是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明明一身的肥肉,却偏要穿一身红色的丝绸,配上□□那匹枣红马,整个人就像一头烧红的烤乳猪!
扶疏挑了挑眉,只觉真是倒尽了胃口——真倒霉,怎么一回城就遇到了陆家成这个混账东西!
——陆家成是扶疏的大伯,陆清宏的小儿子。
说是大伯,其实在陆清宏眼里,根本就从来没把陆清源一家放在眼里,甚而百般欺凌——
陆清宏的娘,也就是陆清源的嫡母,就是个手段厉害的,当初自己有孕在身时,唯恐丈夫拈花惹草,就做主把贴身丫鬟给了丈夫做妾——那个苦命的丫鬟,就是扶疏的祖母,陆清源的亲娘——又在丈夫故去后,二话不说,就撵了陆清源母子出去。
这次陆清源拖家带口从清河镇回来时,陆清宏也是百般难为,还是其他人看这一家老小着实可怜,从旁边说合,陆清宏才勉强同意他们回当初陆清源母子落脚的破屋住下。
期间陆清源还曾一厢情愿的想着和大房的人重修旧好,却是无论如何委曲求全,始终没得到一点好脸色。
许是受了父辈影响,陆家成也是完全不把叔叔陆清源放在眼里,甚至对家宝兄妹三人也是凶得很,近年来,益发有把这一家子当奴仆看待的趋势。
瘦老头已经笑呵呵的迎着陆家成跑了过去,神情又是得意又是巴结:
“二公子这是从哪儿来呀?”
“刚从城外回来。”陆家成气喘吁吁爬下马,故作神秘的道,“我告诉你啊,这马上,可又要打仗了。”
“什么?”瘦老头明显吓了一跳,神情立时变得张皇失措,“老天爷,这才安生几天啊——”
扶疏却是心里一紧,忽然想起楚雁南说他要离开一段,难道是,要上战场?
顿时就有些发急。
刚转身要走,却听陆家成笑道:
“你怕什么?有我保着呢,怎么也不能让你们家受什么委屈。对了,陆大傻子那门亲事退掉了没有?”
陆大傻子?扶疏咬了下嘴唇。陆家成这个混蛋,这是又在编排大哥呢!从一家五口搬到这里,家里就没消停过,特别是有些木讷的大哥,更是陆家成经常羞辱的对象。
只是,什么叫“亲事退掉没有”?
“二公子放心,就这一两天,老朽肯定能把这门亲事给退掉——”瘦老头忙陪笑道,回头看见扶疏还站在那里,不悦的抬高嗓门,“还杵在这里做什么呢,去去去——”
怪不得瞧着眼熟,原来这留山羊胡子的瘦老头竟然就是大哥的岳父,董朝山。
扶疏终于明白了爹为什么嘱咐让大哥和自己呆在农庄里,十有八九,和董家有关!
要说董朝山和陆家也是多年旧识,当初在清河镇上时,两家便是近邻,这董朝山素来有些游手好闲,又不会其他营生,经常隔三差五的跑到陆家借钱,甚至在陆清源一次上门催讨时,主动提出,愿意把自己的三女儿许给陆家的儿子,两家做个娃娃亲算了。
董家的三女儿叫董静芬,生的很是齐整,陆清源平日里倒也喜欢,当即就应了下来,不但旧日里借的钱粮不作数了,还又奉上一份丰厚的聘礼。
即便是这次回连州,董家也是搭了陆家的车一块儿逃出来的。只是这董朝山,怎么会同陆家成在一起?还说什么,退亲?!而且即便是退亲,又关陆家成什么事?
心事重重的到了家,迎面正好碰见二娘宁氏。
宁氏似是没想到扶疏会回来,怔了片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扶疏——”
神情却是有些别扭。
扶疏顿时了然——之前二娘待自己和大哥都并不甚亲热,现在这个模样,八成是听爹和二哥说起,大哥成了名扬乡里的小神农……
伸手接过宁氏手里端的一盆衣裳:
“二娘你一个人在家吗,爹和二哥呢?”心里却是更加诧异,怎么二娘看着苍老了这么多?
宁氏尚未说话,外面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却是挑了个扁担的陆家和,正从外面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同样拖着扁担的陆清源,两人都是一身的土,完全是一副出去做苦工的样子。
扶疏忙上前一步,想着帮着两人收好东西,正好看到陆家成两只手磨得鲜血淋漓的样子,不由吓了一跳:
“二哥你的手——”
陆家和尚未答话,院门“哗啦” 一声被人一下推开,董朝山一摇一摆的走了进来,瞥了眼衣衫破旧的陆清源父子二人一眼:
“哟,清源兄弟啊,在家呢?老哥还以为,你又跑哪里发财了呢!怎么着,欠我的蛤豆钱也该还了吧?”
陆清源还没开口,陆家和就先忍不住了,愤然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还好意思说赖你家的蛤豆钱!若不是你诓骗着我爹种了那玩意儿,我家里那么多田,又怎么可能会闹到颗粒无收的境地?”
蛤豆?听了家和的话,扶疏瞬时明白了什么——这是那二十亩屯田出事了?心里却是大呕,爹怎么这么糊涂?明明之前特意让大哥提点过他的。
又联想到之前听到的董朝山和陆家成的对话,哪还有不明白的,这董朝山,百分百是故意来害自家的。
陆清源神情也是惭愧至极,之前家宝确实说过,这里不适合种蛤豆,具体原因自己也没听清楚,只是自己却是不信。总觉得,一个毛孩子,懂得什么?自己可是几十年的田把式了!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局!
“这就是你们陆家的家教?”董朝山神情鄙夷,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模样,指着陆清源的鼻子道,“瞧瞧你教出的好儿子!小毛娃子也敢对老夫指手画脚?什么叫闹得你家颗粒无收?陆清源,
希和胸腔里顿时涌上一种说不出是酸涩还是心疼的火辣辣的感觉——
到底之前去了哪里?竟是累成这般模样。也不知道歇会儿,就这么赶了来?怪道自己方才觉得不对劲,谁知这人竟是坐着睡着了。
晕皇的灯光下,沈承不舒服的动了动,似是想要抬手挡一下,意识到什么,两手依旧没动,以着保护的姿势,徐徐环抱在希和身后。
希和忙把灯偏离了一些,灯光正正映出沈承的侧脸来——
脸上一圈的青黑胡茬,眼睛紧紧闭着,眼脸下是深深的青色,便是紧抿着的双唇,因太过干裂,上面全是细小的血口子,甚而身上的青色袍子,也满是灰尘之色,分明是长途跋涉奔袭的模样……
口中说着,手不自觉抚向腰间。那里可不正佩戴着沈承之前送自己的那块玉佩?
作为眼下杨家唯一当家人,希和想要什么样的玉佩自然都是尽有的,成色可也都比沈承送的这块儿好得多。却不知为什么,自得了这块儿玉佩,希和就一直带着,之前还一直安慰自己,不过是因为玉佩于沈承而言是极重要的东西,自己要是丢了可怎么好?
先是装在贴身香囊里,之前换上男装时竟鬼使神差的摘了下来,束在了腰间。
“把灯点上。”
阿良应了一声,引燃火石。
“呀,这么多鱼!”
探身想去抓,却被一双结实的大手给握住双肩:
待得真对着本人了,又无端端的生出些心虚来,只觉之前那些看似光明正大的说辞全空洞的不堪一击。
这会儿和沈承默默对坐,又是在无边的黑暗里,不免越发局促,总觉得仿佛做前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被原主逮了个正着似的。
黑魆魆的夜色下,只能看清沈承的大致轮廓,笔直,挺拔,默默坐在那里,却无端端就生出有些亲密的可以依靠的感觉。
“那张青不是你的朋友吗?咱们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离开合适吗?”
“唔。”沈承应了一声,却并没有接话。手却探过去,在希和身后虚虚挡了一下,耳听得呼啦一声响,希和悚然回头,却是一条鱼正跃出水面,带起的水花正正溅的沈承一手都是。
只这条下去了,又有另外一条蹦了出来,银白色的磷光穿过夜色,说不出的野趣横生。
常年呆在安州府,希和那里见过这般景致,一时看的整个人都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绿字部分是正文,下面黑体字的正文部分是废弃章节
“咱们跑这么快做什么?”瞧着远远被抛在身后的张青几人的船只,竟是依旧呆立原处,一副想跟过来又不敢的样子——
方才是潜伏在芦苇荡那里,船上自然没掌灯,沈承又催的急,阿良驾着船一路飞驶之下,竟也把这事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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