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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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偏要脏给你们看。

他动作粗鲁地脱下整洁的衬衫甩到地上去狠狠践踏,好似那只是一块抹布。瘦削白皙的身躯线条纤细而均匀,在温煦的天光里呈现出脆弱柔软的青涩美感。

容溪像一块易碎的琉璃那样,被娇贵养了十六年。这一切并非他本人所愿。

他低垂着眼,散乱的黑发垂下来遮住麻木漠然的目光。

“大使阁下,我很抱歉。”

容溪法律和生物意义上的父亲轻叹着,无奈地对身旁的男人致歉。

他没有抬头看都知道那是谁,长什么样子。

珀洛,所谓的“驻地球大使”,实际上就是个会呼吸的监视器。

地球上一千一百万人造人,和六百万原生种,都在这帮“外星人”的监控之中。虽然他们声称自己也是地球母星庇护的族群,与地球人一脉同源,但他们的外貌却压根和地球人沾不上边。

有哪个地球人长成那样的?高挑得过分的个子,色彩各异会变化的瞳孔,皮肤白的跟吸血鬼一样,头发则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其中皇族是冷峻的深灰,代表最高贵的血统。最根本的差别,是他们的基因很特殊,每一个都有着极其强悍的战斗能力。他们自称星族,是“母星遗落在宇宙深处的孩子”。

叛徒。容溪想。

可这样的话是绝对禁止说出口的,就连书面表达也不行。星族人将地球人保护——在容溪看来,是圈养——起来,美其名曰,爱护同族。

实际上他们做了什么,大概只有天知道。

容溪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这个星族大使。客观来说,这个外星人的相貌很出众,在一众人造人和地球人非常显眼。其本人举止也风度翩翩,优雅得体。

可他看容溪的眼神不对。

那是观摩和评估,对一件商品。从外貌到内里,这个家伙的眼睛仿佛自带透视那样,要把他心底的真实看得一清二楚。

容溪非常反感这样的人,只能扭过头去不与其对视,可惜他阻碍不了对方穿透似的视线。

珀洛温和地对现任地球总督说:“总督大人,您的孩子看上去不太开心——我是说,他的情绪波动幅度已经有些超过了。”

他眼神很好,当然看见了那件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衬衫,和短暂暴露出来的身躯。这可真是太失礼了。

容濯叹着气再次致歉:“很抱歉,孩子的内心总是很敏感,尤其是他这样的……我会好好看顾他的。请您不要介意。”

珀洛微笑:“请务必照顾好他。他不是最尊贵的,未来却必然是最娇贵的。”

“相信总督大人不会让洛加尔陛下和诺恩殿下失望。”珀洛轻轻将手按在胸前,“沐浴陛下的光辉——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想必您有话要对自己的孩子说。”

“人走了。你该抬起头了吧?”

容溪头顶传来无奈的声音,隐隐有些疲惫。

“你又在闹什么,私下里闹就算了,偏偏让那个珀洛看到。”男人宽厚的手掌揉着容溪的头发,有些苦笑的意味,“这下回去不知道会跟皇帝说什么。”

容溪突然抬起头来瞪着他的父亲容濯:“谁管他放什么屁,那又怎么样!”

他毫不畏惧地直视容濯,眼底跳跃着火苗:“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去和一个陌生的外星人过一辈子的!你们休想!”

“我是个人,我不是货物!”

少年饱含热血的慷慨陈词冷却在成年人嘲讽的嗤笑里。

容濯弯下腰向容溪凑过来,背光处他英俊硬朗的五官笼罩上一层乌云,阴沉沉的,容溪坐在椅子上瑟缩了一下,那是幼兽面对猛兽时的本能反应。

“宝贝,你何时才能放弃这些愚蠢无用的天真?”容濯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幻想什么?”

容溪狠狠抓起小茶桌上精致的骨瓷杯子往地上砸,可惜草地松软,他并不能如愿以偿听见解气的碎裂声响。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容溪情绪失控地大叫,“就凭一个不知所云的老不死嘴里那所谓的‘预言’吗!”

他焦躁地在草地上走来走去,像只愤怒的猫,全身的毛都要竖起来了:“我拜托你们行行好,现在是复苏纪元二〇八年,不是上万年前封建迷信的远古社会!”

“看看这些科技!”他握紧双拳砸在茶几上,激烈地说,“漂浮在大洋上永不熄灭的城市!防御全球的天基防护罩!在太空也可以作战的精妙机甲!”

“造出这些来的人竟然相信一个荒谬的预言,不,我认为那是笑话。真是太滑稽了。”他稍稍冷静了一下,脸上因为过度激动泛起的潮红逐渐褪去。容溪把汗湿的散发往后拨了拨,强硬道:“总督先生,你不觉得这太愚昧了吗?”

他倏然感到心头发冷,因为从始至终,容濯都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情绪激动的儿子。

那眼神怜悯而刻薄,无声无息地讥笑着不谙世事的孩子。

“宝贝……你是不是忘记了一点?”容濯冷笑,“你我信与不信,重要吗?只要他们相信就够了。”

“你以为,决定权在你手中?”

容溪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是啊,能说话的人,从来都不是地球上的这些。

“可是我真的不愿意……”容溪抱着头,颓然坐下来,“为什么必须是我?”

他瞪着容濯:“要是你一开始就把我藏起来……”

“那是不可能的。”容濯打断他。所有的原生种地球人一出生开始便要登记入帝国档案,没有一个遗漏。人造人监察员们工作一丝不苟,要在新生儿身上做手脚几乎是不可能的。

帝国规定,私自窝藏原生种,最高判处死刑。

“我知道你能做到!你是总督,连你也做不到还有谁!你分明就不想保护我!”容溪红着眼睛愤怒诘问,眼看着便要被推入火坑,亲生父亲却不向他伸出手来。

容濯用力揉捏眉心,容溪尖锐的声音钢针一样刺着他的耳膜,嗡嗡作痛:“对不起,我做不到。好了,乖孩子别闹了。再过几天你就要离开,难道剩下的时光你还要与我针锋相对吗?”

“离开”这个词语仿佛昭示日后无尽的苦难,容溪眼前顿时灰噩一片。他把背挺得很直很直,脊梁直到发痛。

他冷冷看着自己的父亲,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迸出来,仿佛带着血:“容濯,你卖儿求荣,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砰然间天旋地转,容溪被狠狠按倒在漂亮的铁艺茶桌上,磕得后脑发痛。

他惊慌失措地看着容濯,一贯圆滑精明的俊朗男人眼底阴鹜无比,讥诮地对自己的孩子说:“这就是你对父亲的态度?”

容濯按着容溪的肩膀,微微一笑,满眼无奈。

“‘纯真’真是块厚实的挡箭牌——它掩盖你的无知和愚蠢,也保护了软体动物一样懦弱无能的你。”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开始,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他们抖开柔软舒适的崭新衬衫为他穿好,又扶着他坐在橡木椅子上,蹲下来小心翼翼托起他肮脏的脚,拿出温和无刺激的清洁喷雾仔仔细细为他清理每一寸肌肤,最后用丝帕擦拭干净。

容溪的双足形状漂亮,肌肤细嫩,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他们确保他纯净无暇,从前是如此,今后会有其他人来接手。

容溪不再说话,也没有动,闭上眼睛。

那种被扼住咽喉的窒息感觉又来了。

他慢慢张开双臂,听到身后有人快步走来。那些训练有素的人造人仆从们无论何时何地,都精确得像个机器。

但,错觉也就只是错觉罢了。

容溪拇指按下风筝线轴上的按钮,极速收回的线在镂花合金圆筒里发出轻微的咻咻声响。

风筝哗啦落到地面,容溪默默把它捡起来,藏到茂盛的蔷薇爬架后面去。

等到容溪终于把堵在心里那口气完完全全发泄出来,衣服已经成了黑乎乎的一团不能再穿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看够了吗。”

低沉醇厚的讥嘲从花园门口传来:“疯够了吗?”

他看着脏兮兮的双足,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流淌过血管,带来热辣的灼痛。

你们不是希望我干干净净的吗?

“飞到再远的地方,你也依然被别人攥在手心里。”容溪轻声对风筝说着话。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细密汗珠,他随手拿袖口擦掉。容溪并不在意身上昂贵的丝绸衬衫沾上汗水和尘土,他甚至恶意地想要是这纯白的衣服上沾满黑乎乎的泥点,宫廷礼仪官看见之后的表情想必非常有意思。

他喜欢刚刚生长出来的草皮,细而柔软,花园里的人工季节调整系统使花草常年生长。不必穿带有精美刺绣的丝绒袜子,纯手工制作点缀宝石的皮鞋,就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光着脚在草地上奔跑,带动手中的风筝越飞越高,直到冲入天空变成一个针尖似的小黑点。

他看着天上的风筝,它飞得很高很高,渐渐冲入云端。容溪有一种错觉,它将要挣脱自己的手心,飞向某个不可预知的方位。

那些人期待的是一件完美无瑕的,可以送出去讨人欢心的礼物,而不是一个普通的会哭会笑的孩子。

无论他学会了什么,都无关紧要。一件礼物,人们只会关心它的精致程度,以及能够换取到的最大利益。

容溪一脚踹向草皮,脚掌铲飞松软的泥土。棕黑色的泥沾在脚上,湿而粘,看起来非常脏。

清水洒在大丛月季洁净如雪的花瓣上,容溪认真将每一株花浇透,把黄铜喷壶放回花架。

少许水珠滴溅在他赤.裸的脚面上,有一点儿凉。

藏在鲜绿嫩草里的脚趾头瑟缩一下,悄悄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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