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一)
容溪怔怔抬头,茫然看着父亲。容濯仔细为他整理好衣物,扯平每一个折皱。
“长大了,”他温柔地看着容溪,“不可以再任性。”
“你愿意跟爸爸出去走走吗?”
只是或许。
容濯输入指令,待会会有机器人把他的专属飞行器开过来。容溪站在花园门口等,心里空洞洞的,逐渐被惶惑侵蚀。他看着容濯高大的背影,很小声很小声地说:“爸爸,我害怕。”
他害怕。
未来是陌生的星球,陌生的人,陌生的法定配偶。一切一切都是未知的,未知则意味着恐惧。容溪本能地排斥着那些外星人,即使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地球人的分支,他们是同族。
容濯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容溪的低语,身形僵硬了那么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飞行器降落在花园外宽阔的大道上,银白色的机体造型流畅大气中不失优雅,上面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标识,只在前头的许可牌上登记着所有人编码。这是容濯的私人飞行器,不用于公事。他偶尔会抽空带容溪出去散心。
一个长得很圆润的机器人从上面下来,它的头部非常像蘑菇的伞盖,上面有四只电子眼。它的躯体哗啦伸展出四条腿,稳稳地撑在地上。两只机械手里捧着一枚散发出幽蓝光彩的驱动核心,递到容濯面前。
容溪屈起两根手指,“笃笃”在它肚子上敲了两下:“这里面有什么?”
机器人电子眼里光芒闪烁,它伸出宽大的皮质手掌,平放在容溪头顶:“并没有你喜欢的碳酸饮料,少爷。”
容溪抱着双臂不满道:“我前几天才放进去的。”
“那对你的身体没有好处。”机器人说。
容溪跟着容濯坐上飞行器,启动之前他对机器人说:“等着瞧,你这个不听话的蘑菇,早晚我会把你拆掉,送进回收站去。”
机器人目送飞行器升空,动作规律地挥动两只手向容溪告别。
容溪看着它逐渐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心里叹了口气。狠话是这么说,今后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这个笨家伙。
“给。”容濯打开驾驶台下的小型制冷舱,拿出一盒枫糖牛奶放进容溪手里,“慢点喝。”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容溪处在一个并不自由的环境中。他的饮食被皇室派遣的健康顾问团严格控制,各种营养的摄入甚至精确到毫克。过量的糖分当然是不被允许的,他连糖果都不能多吃。容濯想放宽对他的限制,那些人便振振有词长篇大论地给容濯说明吃糖的坏处,那架势仿佛容溪多吃一颗糖,世界就要毁灭。
容溪咬着吸管,眯起的眼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只满足的猫。浓郁的奶味和枫糖甜香从舌尖一路蔓延,直甜到心脏。枫糖牛奶对于一般人来说甜度稍微有那么一点高,容溪喝的却还要更浓一点。他偏爱甜食,只要是甜味点心他一律来者不拒。
在冲击大脑的甜美滋味中他能短暂忘记一切烦恼,以及对未来的惶然不安。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写文的电脑坏了,心痛
理智上是如此,情感上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但容濯从来都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否则他也当不了总督。
不那么悲观地想,或许容溪去了远星,会有更幸福的生活。他的配偶会好好照顾他,让他无忧无虑过完一生,也说不定。
很多年前容溪只有那么一点儿大,小小嫩嫩的手脚,连路都走不稳,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抱住他的腿甜甜叫着爸爸。
这是他血脉的延续。妻子过世得早,容濯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孩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身为父亲的喜悦难以言喻。如今有人却要把他的孩子夺走了。
他始终牢记着自己的身份——总督。很多事情寻常的父母可以做,他却不行。手心里是亲生儿子,手背是一千七百万人。孰轻孰重,自然不用多说。
他的儿子,基因与八千年前“大劫难”之前的古人类近乎一致。这意味着,他是最“纯净”的。
八千年前是一个分水岭,在那之前的人类是纯粹的,在那之后的人类或多或少地发生了变异。在大灾难里幸存下来的人类传承至今,也就是所谓的“原生种”。
但每一个原生种的血统并非一致,与古人类血脉对比,越是接近,其纯净程度越高。而纯净度越高,在星族中越是受到喜爱。
容溪看着向他伸出手的男人,拒绝的话说不出口。要是认真算起来,他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剩多少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容濯看着少年倔强的神情,忽然头一次意识到时光残酷。
“我真希望你不是我的儿子……”
“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承担责任。”
容濯自己的纯净度是百分之七十五,已经算是相当高的比例,而他的孩子接近百分之百——毫无疑问,他不会再有自由了。
星族皇室每一代都会遴选出最高纯净度的原生种进行婚配,无一例外。但他们选择原生种作为配偶的原因却是扑朔迷离,容濯想方设法打探过,一无所获。他才不会相信什么为了和平联姻的鬼话,原生种身上一定有那些人想要的东西。至于是什么,目前还不清楚。或许只有嫁入皇室的原生种们自己才知道。
“听着,”容濯居高临下地俯视儿子,“要是我有这种血统,早就代替你上飞船了。但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希望你理解。”
没有哪个父亲会愿意看着孩子被送进火坑,容濯也是一样。当年容溪出生时,初为人父的容濯一看体检报告书,因为喜悦而火热的心顷刻凉了一半。
他倒了一杯冷掉的花茶,将茶杯推到容溪面前,喟然长叹:“请原谅父亲的无能。”
容溪捧起茶杯,冷却的茶水在口中略微发苦:“爸爸……对不起。”
容濯揉揉他的头发,蹲下来给儿子穿鞋,系上鞋带,吊饰上的宝石闪闪发光。
心气高傲的少年总是不爱听那些对自己的批评,容溪涨红了脸,又羞恼又难堪。他意志坚定的反抗在容濯眼里不值一哂,自己仿佛是个小丑,做着拙劣的表演。
他怒气冲冲地对容濯道:“既然你那么重视他们,干脆你自己去啊!”
容濯用力揉着眉心,烦躁不已。明明领结松紧度合适,他却像被勒住脖子那样用力拉扯它,试图多呼吸一些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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