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节 工友孙四
“兄弟,你推车的时候,不能两手总夹夹着,得放平稳,这样省劲。往前走,要掌握准,猛使劲,就像我这样。”孙四在接过第二支212后,跟赵向斌一边讲解着,一边弓腰演示起了推车的动作要领,他笨拙的身体左右晃动,很是好笑。
“哈哈,孙哥,老干家!”李大强羡慕的赞美着,一句“掌握准,猛使劲”让李大强受益多年,传诵多年。
在推车老手孙四的指导下,在数不清走了多少个来回后,终于迎来的西下的一缕斜阳,此刻,身体已经酸麻的我们,看到这缕斜阳,竟激动的想要跳跃,似乎这是救命的一道绳索。
那一夜,我们都睡的很沉,睡梦里没有了浑身的酸痛,没有了秃顶路经理傲慢的眼神,没有了结巴官费劲的话语,没有了李冉冉娇弱的泪水,甚至也没有了宋佳奔跑的背影。一切都归一了沉睡。
清晨醒来,匆忙地在路边吃过早饭,我们又开始了一天的推车生活,今天明显能感觉出比昨天顺手多了。其中李大强的进步最为明显,凭借良好的身体素质和扎实的农业生产技术,到了下午,他基本上已经与推车老手孙四师傅打成平手了。孙四推着小车,憨憨地傻笑着,追赶超到他前头去的李大强,“大黑个,你小子行啊,不到两天推的比俺都快了。”
“孙哥,别看俺年轻,俺可下过大力。”李大强挥洒着汗水,夸张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再推一会,你未必撑的过俺。”同样下过大力的孙四,显然不屈服于这位也“下过大力”的后来者。
“孙哥,来根烟。”蹲在狭小的树荫下,我喊了声。
“哈哈,大鸡。”看见212的孙四,像是看到蜂蜜的笨拙的大熊,推着空车小跑着向我奔来,确切的说是向着212和树阴凉奔来。
同属于苦力阶级的我们,要是再能傻乎乎的谈得来,要想成为朋友还是很简单的事。
“孙哥,您多大年龄啊?”李大强盘腿坐在地上。
“二十七了,十七八岁就开始干建筑活,开始的几年搬砖、和灰拌料,后来学了不到两年的工地木匠,那活忒细,咱干不来,再后来就开车,一开就是六年,这不河北那帮司机把咱替了,我又推起了小车。”孙四给自己列了个工作简历。
“那嫂子呢,嫂子干啥?”赵向斌笑着说。
“嫂子?还不知道在哪个丈母娘肚子里呢?家里条件不好,还没说上媳妇,俺大和俺娘都是庄稼人,没啥积蓄,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攒了点钱,不成想,俺大今年得了腰疼病,一个手术把家里花了个空。”孙四吐出了一个忧伤的烟圈,强笑着说。
沉默了一会的赵向斌,靠着李大强坐下来。“孙哥,你人实诚,遇到好的我们给你介绍。”
“哈哈,现在这年头不兴实诚人。就你们几个,自己媳妇都没着落,还给我介绍,哈哈。”孙四不以为然的笑笑。
“孙哥,我老家倒真有几个好姑娘,那谁,我有一个同院的姐姐,叫李凤,二十四五岁,人长的秀气,家里地里的活样样拾得起。你要是有意思,我给你说说。”媒婆李大强说。
“真的啊?那敢情好。唉,兄弟,快说说,你那姐姐到底啥样?要是真成了,俺就是你姐夫了,哈哈。以后俺帮你推车,俺的工记给你。”孙四忧伤的烟圈不见了,大口的吐着快乐活泼的烟圈,他黝黑的脸笑的像朵黑牡丹,眼睛露着兴奋和渴望的光,盘腿坐在李大强的对面,呵呵的笑着。
孙四又接过一根212,云雾缭绕的幸福中,全神贯注地听着李大强讲诉自己同院的姐姐,其精力集中到了烟灰烧到手指头还没意识到疼痛。
“大黑个,那俺拜托你了啊,这事你可跟俺想着。”末了,孙四恭敬地对李大强说,随后打着呼哨,推起小车奔向大垛。那步伐里充满了精神,那呼哨里乐开了花。
“大强,你真有这么个姐姐?”赵向斌质疑的看着李大强。
“不真还假啊?孙哥这人不错,逮机会,我跟我姐姐说说。”李大强也打着呼哨推起小车奔向大垛。
赵向斌冲我笑笑,指着走开的背影,“他俩成亲戚了。”
“我也这么觉得,先好好处几天,几天后请他喝酒。”
“这周六差不多,睡吧,明天六点就得起。”
“大强,躺床上睡。”赵向斌一脚蹬在李大强的后背上。
李大强身子一晃,手里拿起物理书,闭着眼睛就倒在了床上,这一天我们实在太累了。
“向斌,那个孙四是个直性人,以前开过卡车,咱跟他搞好关系,没准能得点消息,找到线索。”躺在床上,望着窗户外闷热的星星,我说。
从砂石的大垛到搅拌机大约有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推着空车走这段路,还算轻松,李大强则有些健步如飞。但当装上多半车的石料,就显得困难多了,一是很难掌握平衡,左右手用力稍不平稳,车子就要向一个方向偏倒,一偏倒就得马上用力扳回来,这样走了几个来回,已经明显感到膀臂酸痛。二是小推车的轮子确实很小,在石料的重压下,深深地陷进临时铺砌的砂石小路里,需用很大的力气往前推才能勉强移动行走。这样前后左右各个方向一齐发力,不几趟,就觉得上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两腿像是灌了铅。
炎热的太阳越来越高的悬空而起,砂石场来回运送砂石的大卡车,呼啸着而来,呼啸着而去,卷动起扬天的灰尘,灰尘钻进鼻子里和嘴里,干干的有些发咸,有些呛人。我的嘴唇泯着汗水,正使劲地推着车子,不巧车轮子咯噔一声,轧在一块石头上,车子一摆,我满是汗水的手一滑,险些拖了把,身子晃了下。这时,一双厚重的大手扶正了我,“一开始先少装点,熟了再多装。”我回头一看,正是孙四,他撞钟的声音虽然有些唬人,但却给人一种厚重感,就像那双厚重的大手。
“谢谢孙哥,我干两天就顺手了。”我甩下来一把汗。
“有,散……散工。”随着结巴官的一声洪亮的喊声,在工友们的一片笑声和嬉闹声中,“有,走,回……回家。”,宣布第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晚上,赵向斌的房间里,一台小风扇在最高速的转动着。台灯下的李大强,正在伏身研究物理,赵向斌看着英语书,我则在琢磨一道平面几何的椭圆试题。正如计划的那样,白天打工,晚上学习,第一天计划运转顺利。夏季的夜似乎很短,不一会就到了十一点钟,李大强的呼噜声响起在了台灯下。
“算是吧,咱打工的干啥都一样,人家开大车,咱推小车,人家威风,咱安全。”一阵凉风吹起,孙四黑黝黝的脸上,伴着飘出的圆圈,荡漾出憨厚的笑意来。
“孙哥说的是,人就得图个安稳。”放下小车,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赵向斌说。
“是啊,一开始我也推不稳,干两天顺手了,想不稳都难。呵呵,你们仨还行,年纪轻轻的,能服苦。咱干活的人,就得这样。”孙四推起车子,走到我的前头,没想到几句话的工夫,我们就成了同一战壕的人---咱干活的人。有时想,人,肩膀不齐,难成兄弟;肩膀一齐,易成兄弟。
我又仔细的打量了一眼孙四,他厚厚的嘴唇偶尔露出几颗雪白的牙齿,常年阳光的暴晒和风沙的吹磨,使他的脸有些黝黑且粗糙,一双圆铃的眼睛,没有了初见时的凶戾,反倒觉得透明,我隐约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直性的人。
“你好!刚才崔官说了,你们仨跟我一样,负责从大垛上,往搅拌机这推砂石,两个人推石子,一个人推沙子。这独轮车一开始不好推,先少推点,等熟了再多推。”孙四停下手里的独轮车,用毛巾擦了把汗说。他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理着青茬的短发,脖子后的头皮皱了几层折,眼睛像只圆铃,声音就如在撞钟。
“好的,孙哥,我这就干。”我把一条毛巾搭在脖子上,随手推起一辆独轮车。
“孙哥,您在这干多久了?”在一棵勉强遮住阴凉的柳树下,工间休息的当儿,我递给孙四一支212的大鸡烟,点上。这烟如今已不再生产,但在当时却很流行,被烟民誉为永远的大鸡212。
“有四年了,前西村开发不久就在这干,一开始开黄河大卡运砂石,后来来了一帮河北的司机,把我换了下来,就到这推小车了。”
“哦,孙哥,那您也是老司机了。”
等我把条子交给秃顶的路经理,回到砂石场时,赵向斌和李大强已经是头戴安全帽、脖子里搭条毛巾、手里握着独轮小推车车把的标准民工了。
“有,你……你的帽子,去,找……找他。”官哥手里拿着安全帽,站在仓库前一边指着孙四,一边喊。
我接过安全帽,跑向孙四,“孙哥,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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