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欲熟又生的一壶酒
“好,向斌,孙哥喝!”孙四没动筷子没夹菜,伴着四次清脆的碰杯声,一杯酒豪然下肚,依旧面不改色。
而赵向斌则早已红透了半个脖子,他半眯着眼睛,竖起拇指:“孙哥,好酒量!”
“哈哈,俺天生就能喝点。”豪爽的撞钟声。
“向斌,你踢……我干啥?我又没……说假话。”李大强倔强的说。
“原来你们都是学生啊,哈哈,我说总觉得不像民工呢。没事没事,我不会说出去,咱嘴严。”孙四搂着赵向斌的脖子说。
“孙哥,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有意瞒着你,我们是二中的学生,来这里说是打工,其实是为别的事。”赵向斌用诚恳的眼光看着孙四,他的诚恳让孙四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和夹着的一块肉。
“兄弟,什么事?”孙四坐直了身子,在大鸡212的云雾缭绕中,他的眼睛比铜铃还大。
“我有一个叔,前阵子的晚上,在北关街那一块被车撞死了。现在家里就剩下我干妈和一个妹妹。”赵向斌自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随手拿过我叼着的剩了半截的烟,使劲的吸了一口,浓烟吐出,熏的他睁不开眼,这是他第一次抽烟。“肇事者开的是辆大卡车,运砂石的,警察调查过了,当晚附近施工的车辆,就兴邦地产这一个工地,但是没有证据,没人肯认这事,我们实在没办法,就想到在这打工,暗地里把事情弄清,还我干妈和妹妹一个公道。”赵向斌一句一句说地很慢。
“哦,是这样啊?俺没听说过撞死人的事。你们几个年龄不大,心思倒真不少。不过哥哥我觉着吧,你们还是学生,大人的事会有大人的办法,别把自己搅进去。”孙四的语气也很诚恳,但他铜铃般的眼睛一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抬头。
“孙哥,向斌看你是实诚人,自己心里话都给你说了。你可……”我端起酒杯,碰向孙四。
咔嚓一声脆响,孙四的杯子迎了上来,他一昂头全干了进去,“昊子兄弟,你放心,你们的事俺一个字都不说。”
酒桌的气氛,很快又恢复到了刚才,孙四的豪爽更加焕发。但再好的酒量,也难以撑得住三个人一遍遍的车轮战的进攻,酒量厚重的孙四,在最后一瓶酒还剩小半瓶的时候,脸也成了紫茄子,说话拉长了舌头。
“姐夫,还喝……不喝?”李大强在征询亲戚的意见。
“喝,……喝面条。”孙四来了点诙谐。
“哈哈哈,好,完了瓶里剩下的这点,咱就喝面条。”我说。
葱花清汤面上来的时候,孙四的手已经有些不听使唤,滑溜溜的面条就是进不了嘴里,他想抓,又不好意思。毕竟三斤白酒让他自己凿了有一半。
“孙哥,抓吧!”赵向斌笑着说。
“这是清汤面,不是手抓面。”孙四纠正着,“北关那老师是够倒霉的,唉!”随着又是一句感叹。
这句感叹,让我心头一阵,酒意全无,赵向斌也停住了嘴里喝进半截的面条,看着我。
我抬头看看李大强和孙四,他们还在继续摆弄着滑溜溜的面条,紫茄子上漾着笑意和醉意。
我埋头继续喝面,赵向斌收回放在我脸上的目光,也继续喝面。
酒干面尽,人散了。
“昊子,孙哥一定知道什么。”风扇高速扇动的房间里,伴着李大强的呼噜声,赵向斌十分肯定的说。
“他一开始说,没听说过撞死人的事,我们也没讲小冉爸爸的工作,最后他却说,北关那老师是够倒霉的,那就是说,他知道死的是个老师。他第一句肯定是在撒谎或在隐瞒什么。”我说。
“孙四,就是我们的口子。”赵向斌对着窗外一如既往闷热的星星说。
“他是个直性人,应该重义气,找机会感化他。”
“嗯,我们时间不多了,还有三周就开学。”
“嗯。”
沉醉的夏夜,又一次沉沉睡去。
此后几天,工地上的孙四,明显的沉默了,而且似乎在刻意跟我们保持距离。前两天推着车子迎了面,他总是哼着小曲,嘿嘿的笑笑,有时还嘱咐两句,慢点稳住。而现在,即使迎了面,我喊一声,孙哥抽一袋。他却总是低着头,闷闷地一声“等会”,大鸡212对他完全丧失了诱惑力。唯一能对他有点诱惑的,或许只有李大强,确切的说是李大强的姐姐李凤。
孙四坐在一块石头上,举起掉了色的军用水壶咕咚咕咚地喝着水,我递上一支烟。“孙哥,给你点上。”我掏出打火机。
“有,有,呵呵。”他居然拒绝了大鸡212,就像大熊拒绝了蜂蜜。又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细细碎碎的烟叶,他右手三个指头捏出一撮来,放到左手托着的白纸条上,就着舌尖的唾沫,卷上一支烟。火柴刺啦一划,点着了,他用力一吸,烟头腾地燃起了一个火球,照红了他黑黝黝的脸,随着便是细小的噼啪声,两股浓烟紧接着从他的鼻孔里,倒灌出来,就像是双排气管的125摩托车倒出的烟雾,散发出呛人的火热的味道。
“这个来劲,呵呵。”孙四冲我笑笑。
孙四的这种不自然,让我越来越确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在故意推脱,或许是怕引火上身,或许是有难言之隐,总之,一顿酒,一桌菜,我们没熟,反倒生分了,因为李大强一句无心的话。
但毕竟李大强还有一个姐姐,我权衡着。
“孙哥,生分了啊!”我吐出烟雾来。
“兄弟,俺跟你们认识也就几天。”孙四的鼻孔里依然倒灌着浓烟。
“哈哈哈,念书我不行,喝酒你不行。”孙四愈发的豪爽。
“要说念……念书啊,我也不行,还是向斌,我们班……老大,明年的重点……大学。”李大强拍着赵向斌的肩膀,自豪地拉长了舌头。他想接着再说,桌子底下却挨了赵向斌一脚。
“哈哈哈,今天喝的痛快,大黑个,不不,小舅子兄弟,姐夫敬你,咱兄弟俩也喝四个,两口一杯,咱喝两杯。”孙四向着李大强主动出击。
“姐夫,听你的。”小舅子李大强应声举杯。
两杯酒后,李大强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黑红相应,看起来像个紫茄子。人醉了的时候,有的先醉腿脚,有的先醉眼睛,有的先醉心智,李大强先醉的是舌头,“孙……孙哥,你海量,我……我不行。”
“不行,你们上工晚,俺请你们,何况大强还要跟俺说他姐姐哩。平时俺很少下馆子,但今天必须俺请!”孙四使劲的推着菜谱说,那种憨厚让我想到久别了的八十年代。
“不行孙哥,你马上就是我姐夫了,我们年龄小,得请你!”李大强在这推让的关键时候,又叫了声姐夫。
“兄弟,你这么一说,那更得我请了。我是你姐夫,哪能让你花钱?不让我请,我不干啊。”孙四一听叫了声姐夫,劲头更大了。
“孙哥,我也敬你,跟向斌一样,四口干一杯,四季有活干,四季有钱赚。”我学着赵向斌的词说。
同样是四次清脆的碰杯声,我也半眯了眼睛。
孙四的酒量显然就像他的那双大手,敦实而厚重。一杯酒下肚,尚处少年的我们,都有些晕沉,而孙四显然比推车时还要清醒。
“孙哥,我敬你,咱四口干这一杯,四季有活干,四季有钱赚。”赵向斌站起身,端着杯子说。
我和赵向斌相视一笑,连李凤是谁,长啥样都还没弄清,这俩人就认了亲戚。
“这样,孙哥,咱都是干活的兄弟,就不推来推去了,这次呢我们请酒,你请菜,等下次我们全请,您看这样行吗?”赵向斌中庸的说道。
工地生涯的第三天晚上,孙四和我们相聚在了一个唤作“喜来旺”的酒馆里。
“孙哥,今晚上我们哥仨请你,你不领着,我们可急啊!”我拿着菜谱递向孙四说。
“唉,这样行,反正咱都是下力干活的人。”一番推让后,孙四认同了赵向斌的意见。
“昊子,去弄酒!”赵向斌冲我说道。
我应了声,便跑出酒馆,怀揣着今早三人凑的75块钱,到附近一家酒水店买了两瓶景阳冈,外加一瓶景芝白干。
“孙哥,周六晚上请你喝酒啊。”临下工的时候,我骑上自行车喊道。
“周六干啥,明晚上。俺请你仨,请大黑个。”孙四爽快的回道。
一盒大鸡212,一个未知的李凤,把我们和孙四紧紧的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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