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红尘

“嗯，还行。”宋佳说。

“有阵子没见你了，暑假补习的怎么样？”我说。

“应该有进步吧，你呢，暑假有没有复习？”

“好啊，陆虎，咱们好好努力，明年都考个好大学。” 李冉冉鼓励道。

“嗯，我要头悬梁、锥刺股，奋发图强，有所作为，跟你考上同一所大学。”陆虎比划着说。

“呵呵，好啊，我们一定能成功的！”李冉冉攥着小拳头，坚定的说。

“你说能成功，那肯定就能成功，到时候我还要给你买饭呢。”路虎说。

“嗯。哎，向斌哥呢，你们都分一个班了吧，他怎么还没过来啊?”李冉冉环顾着问。

“他跟陈晨讲题呢，一会过来。”我说。

“哦！怎么第一天还没开课就讲题啊？”李冉冉似有所失的应了声。

“巧了，碰上一个好学分子。”路虎说。

“宋佳，我黑了，是不是特难看啊？”我走在宋佳的一侧，问道。

“还行吧，男孩子嘛，轮廓还是很关键的。”宋佳伸出食指，点点说。

“那我这轮廓怎么样？”我追问。

“你的轮廓嘛？哎，你站好，让我仔细瞧瞧。”宋佳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斜起眼睛来打量我。

“嗯，还行，就是瘦了点，下一步嘛，要抓紧育肥。”她顽皮的笑着说。

“哈哈哈，佳佳你真逗。”李冉冉挽着宋佳的胳膊笑道。

“承蒙抬爱，深受鼓励，今后我一定好好长！多吃少动，争取月底就出栏。”我笑道。

“到时候给我留俩猪手，我就爱吃猪手！”好事者路虎，声情并茂的抓着我的手，舔着石头，摇头晃脑起来。

“少废话，赶快排队，给师哥弄口食吃。”我推着路虎进了餐厅。

开学第一天，学校餐厅里呜呜呀呀地挤满了人。我们在餐厅西侧靠近窗子的桌前坐下来，让李冉冉留下来看着座，我们三个去打饭。

买饭的队伍排的很长，挨挨挤挤地看不到尽头。宋佳拿着饭盒站在我的前面，她今天的马尾扎的很是好看，高高地翘起，又滑顺的垂下，垂到雪白的脖子下面，铺展在红色的运动衣上。而更让人心醉的，还是那依然散发着清香的海飞丝洗发水的味道，尤其在这阴雨的天气里，那股清香更是给人不禁要深呼吸一下的冲动。

“宋佳，这段时间没见，你有没有想我啊？”我探过脑袋贴着她的耳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问了句。

宋佳的马尾辫子一甩，刚好打在我的鼻尖上。她回过头，冲我皱皱鼻子，又伸出食指，戳在我的肚子上。我一弯腰，她照着我后背就是几拳头。“你想的倒美，正事都忙不过来呢，还想你？”

“刚见面就打人哈，粗暴！你还有啥正事？”

“学习啊！学习就是最大的正事！”

“对对，学习是天大的事，不过，不过我有想你。”我敲着饭盒底说。

我话刚说完，忽然身后又挨了两拳，陆虎呲牙咧嘴地对宋佳讨好说：“宋佳，还要不要再打？”

“打！”宋佳瞪了我一眼，马尾辫子又一甩，回过头去，这次马尾虽没打在我的鼻尖上，却在我的眼前划过一道乌黑的幕。

我一脚把陆虎蹬出了排队的行伍之外。

“宋佳，你的辫子扎的真好看。”我继续贴在她身后说。

“那是，别的不说，要是比扎辫子，本姑娘顶你十个。”

“这我信，这我信，不过现在都秋天了，这苍蝇蚊子昆虫什么的都少了，你那马尾也没大用了吧，是不是考虑下，改装成两个羊角辫，显得更为清纯温柔一些呢？”

“去死，就知道捉弄我！”宋佳的饭盒敲在我的头上，几点水珠滴在鼻尖上，凉凉的。

“给你这个！一直没机会送你。”我拿出了暑假时买的那个蓝色蝴蝶结，悄悄塞到宋佳的手里。

宋佳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忽闪着，映出我黑瘦的脸庞来。随后便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蝴蝶结。

“还记得，河边那朵飞走的蓝色蝴蝶吗？”

“记得。”宋佳点点头说。

“它又飞回来找你了。”我说。

“呵呵，那我的手链呢？”

“在我枕头下。”

漫长的队伍排完，几份菜打回来时候，赵向斌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你小子来的真巧，打饭差点把我们挤死。”我说。

“哥们辛苦，哥们辛苦。大强柱子不过来了，去粮囤收拾东西了。”赵向斌说。

这是久违的一次团聚的午餐。已经饥饿了的陆虎，以每五口一个的频率吞咽着新出锅的高装馒头，自己忙着吃不算，他还时不时地把菜里偶尔显现出来的肉星，以出奇不意的速度夹到李冉冉的饭盒里。

“你们都别抢啊，就这点肉，让小冉吃，她长得瘦。”陆虎不但自己吃的生猛，还替李冉冉护起食来。

“咋啊，虎，你想护食啊？”我手里的筷子夹住陆虎的筷子，逗道。

“我就护食，咋啦？”陆虎反制住我的筷子。

“哎呀，真恶心！你俩是牛还是猪啊，一个劲的护食。”宋佳扑哧一声笑了。

“呵呵，跟你们在一起吃饭真有意思，你们也吃。”李冉冉也禁不住笑了。她把饭盒里的肉星，又一一夹出来，分给我们。

“小冉，你自己吃，别给他们，我好不容易才给你找的肉。”陆虎还在护食。

“冉冉，别分了，大家都疼你！”赵向斌笑着又把肉星夹了回去。

这次李冉冉没再推让，埋头吃下了。

“宋佳，你也给我夹片肉啊，要不然月底出不了栏，我完不成任务，没法跟大家伙交待啊？”我把饭盒伸向宋佳手里的筷子。

“切，你自己不会夹啊？”

“我眼神不好，肉片又小，再说陆虎跟狼似的盯着碗里，我能得手吗？”我说。

“哈哈哈……”

学会了护食的宋佳，筷子在菜盒里搅动起来，终于给我夹到一片不大的肉星，“给，撑死你！”我香甜的心满意足的吃下。

如今回忆起，当年一起吃饭的情景，不免倾心地一笑，也不免黯然地落泪。笑得是，我们不是亲人，但却似亲人，几片肉星的推来让去，虽不足道，但那却是一种年少时真诚的情谊，那种真诚断然是纯粹的。落泪的是，那展展的画面终已成为过去，再也无法重现。十几年来，当真正身处滚滚红尘或乱世江湖后，遍布其间的尔虞我诈，是是非非，争来夺去，与当年几片推让的肉星比起来，竟是那样的低下与污秽！

“嗯，都挺好的，谢谢你昊子。”李冉冉欲言又止的眼睛看着我，她的话语依然温柔。几天不见，她的气色恢复了不少，显然她正从伤痛中慢慢走出。

“冉冉，我留快班了，跟昊子邻桌！”陆虎拽着李冉冉的衣角，高兴地汇报着。

“暑假嘛，天热，再说我特别喜欢日光浴，被阳光沐浴的久了，自然就黑了，黑了健康！”我依然掩饰着三周的工地生活。

“其实，昊子他们……是……”李冉冉有些吞吞吐吐的想说话.

“冉冉，你胖点了啊，姨还好吗？”我拦下了李冉冉的话。

陆虎的名义同桌也坐在他的外侧，叫杨真，一个身材宽大的胖女孩，短短地头发下，是一张时常胀的通红的脸。她的声音很粗，或叫雄浑，她天生的话语不多，学习却极其刻苦。曾经，她被陆虎冠以了“万毒战神”的不雅绰号。

总之，这个座次的安排，将天生好动的我和陆虎，钳制住了，这两把大钳子就是我们外侧的一动不动的俩女生。我们羡慕的看看临近窗户吸收着足够新鲜氧气的神仙伴侣赵向斌和陈晨，再同情的看看被学痴“大瓶底”挤压在墙壁底下的体育爱好者李大强。两相比较，心里倒也平衡了，最起码，我和陆虎还能紧紧地贴乎着相依为命。

但是一番张望，却始终没见到李大柱。

“我，我也有啊。”

“咦，昊子，你咋这么黑了？”宋佳抬头看着我，眼睛眯着，露出惊讶的神情。

中午放学后，我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宋佳。自从到工地做小工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看到我和陆虎走过来，宋佳一只手牵着李冉冉，一只手低低地抬到胸前，摆了摆手。她没有说话，只微微地笑着。我快步走到她的身前，看着她依旧白里透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短短的几周，却如同相隔数年，而我身前所站着的确实就是宋佳。

“你，你最近好吗？”我仓促的说了句。

“陆虎，柱子呢，莫非挂了？”我问。

“是啊，这小子成绩不错，怎么没见他啊？可能是挂了吧！”

而在何老师看来烂韭菜不破捆的我和陆虎，却如愿的成了同桌，确切的说是临桌。当时每行课桌的排布，横向看，是一二一的布局，即两边靠墙的是一张双人桌，中间是两张连在一起的双人桌，这样每排人数上就是二四二的布局。

我的名义同桌坐在我的外侧，靠着过道，她叫李欢，李欢其实并不欢，反倒很安静。她高高的个子，用红头绳扎着一束长长的辫子，瓜子脸既清瘦又清秀。那时她经常穿校服或是高一入学时军训的军装，因为身材高挑，她穿军装的样子很是精神，颇有些英姿飒爽，虽然那军装已经被洗的有些落色。李欢喜欢读些诗词，读诗词的神情很有几分古代大家闺秀的气质，但她那朴素的衣着，则像是大家闺秀的丫鬟，或许这就是常说的，小姐的身貌丫鬟的命。

“这老天真不公平，像你这样该走的没走，像柱子那样该来的却没来。”

“你滚，什么我该走，他该来的？这说明哥们咱有实力。不过柱子留在那边也好，就当陪晓猛了。”

然而事实并非我们所预想的这样，李大柱并非没有考出好的成绩，也并非没有进入快班的实力，而是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这个决定的作出，在当时看来，是需要很大勇气和魄力的，假如把它放到国家层面上讲，就像当年毛主席决定朝鲜战争要不要打一样重大。李大柱这个大胆的决定是弃理从文，他选择在高三入学的时候，调到了文科班。这个决定的作出，是奔着自己的理想而去的，李大柱在高二暑假期间，明确了自己的理想，就是做一名语文老师。而当时文科班考取师范院校的几率远大于理科班，在理想明确之后，整个暑假，他除了帮家里干活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突击文科课程政治和历史上。李大柱是我们六个人里面，确立人生理想最早的一个，也是于无声处转向最大的一个。可当他向年级主任提出这个大胆设想的时候，文科班的座次都已经安排好了。但出于他对崇高理想的追求和言辞诚恳的表达，文科快班的班主任最后还是被感动了，破例为这个头顶柴火垛的小个子学生，在最前排靠门口的地方，加了一张单人桌子。就这样李大柱成了文科快班里的一个独特分子，一个紧贴门口的哨兵，而这个哨兵在这个陌生班级里的最好的朋友，却是两个女生，李冉冉和宋佳。

第三节课的时候，我班外面的走廊上，挤满了要调整过来的三班的学生。何老师将这两个班前30名的学生成绩，重新做了排序，规定按照新排序的名次，重新安排座次。座次的安排是老师精心设计的，主要是起到互帮互助，互相提升的作用。

赵向斌的成绩当时在新编的快班排第二，按这个成绩保持下去，考上重点本科是探囊取物、顺理成章的事情。但这次被安排给赵向斌的同桌，不再是相伴他两年之久的大哥李大强，而是曾经给他往脚上扎针的、现在已经成了好朋友的陈晨。对于这个安排，何老师或许是有意的，因为他跟陈晨的妈妈非常熟悉，把全班第二名的尖子生安排给陈晨当同桌，对陈晨成绩的提升必然会有帮助，这是对陈晨的额外照顾。

而李大强因为个子比较高，被安排到了后面靠墙的一排，跟学痴“大瓶底”成了同桌。他坐在里侧，俨然成了面壁的思过者，而阻碍他自由出入的那扇门，就是可以连续一整天不抬屁股的打坐大师“大瓶底”。李大强威武的身躯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就像一头被栓在羊圈里的大黄牛，没法转身没法徘徊，更没法哞哞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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