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上不知名的鸟雀呀呀地叫着飞过去,沈放幽怨地看了楚时一眼。
楚熹坐在御帐正中,两人规规矩矩地叩首参见。楚熹说了几句嘉奖辛苦的场面话,分了些金银赏赐,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地问题略表关怀,便示意二人退下。楚时疑惑地瞥了沈放一眼,如此轻松便了了,沈放为何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沈放沉痛地回视过去,年轻人你不知道哇,真正的考验,在这后头呢。
楚熹正顺手挑了离楚时较远的甜点,往楚时面前的小碟里放,看见楚时行礼,又听见他这样说话,动作便是一顿。
楚时就知道自己这反应和平时的沈放不同了。要是平时的沈放,会怎么对着陛下“奔放一点儿”?楚时苦思了一圈儿,仍旧是无从想象。
楚熹则在这间隙里端详楚时。还是他熟悉的容颜,只是瘦了些许,向来灿亮的黑眼如今更像是清净幽深的潭水,周身的气质也不似往日朝气蓬勃,反而带着某种清冷孤绝之意。楚熹在沈放离京的那几年里,不止一回两回地想过她会变成什么模样。在一个个怪诞离奇的梦里,这个样子的沈放也是有的——可那只是梦罢了。后来无论是提着枪闯宫门拥立太子的沈放,还是蹲在龙榻上眨巴着眼嗑瓜子的沈放,给他看见的都是眉飞色舞、不知忧愁的模样。眼下这是……怎么了?
楚时不知楚熹心中的想法,他坐在那里,垂眼看着楚熹放到他面前的精致糕点,心想即便楚熹意识到古怪,他此刻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敷衍到底了。等出了这御帐,定要好生问一问沈放究竟是哪里漏了底。
楚熹忽然伸手,捏向楚时的脸颊。楚时一惊,下意识要闪躲,又想起或许这就是沈放所谓的“奔放”,于是看在面前这人是九五之尊的份上,忍。
楚熹掐住楚时一侧腮帮子,用力扯了两扯,嘀咕:“的确不是易容的……”再对上那双眼睛,分明是他熟悉的眼型,可其中的冷意似乎更浓重了些,像是冬日雪后冰封的湖面,眉头也微微皱着,隐忍的神色。
楚熹松手,疑惑着这丫头怎么忽然转成了这般性子,倒有点像……脑海中莫名地浮现出瑾王世子的身形,他进宫那日,虽则华服锦衣,却是通身格格不入的清冷。这些日子和沈放待在一块儿的只有瑾王世子,该不是和那个世子待久了,性子也给弄拧了吧……
楚熹思及此处,又见“沈放”规规矩矩地低垂着头,显然不会主动与他说话,就扬声唤来内侍。守候在外头的福公公立刻走了进来,屏气凝神地听吩咐,原来是又要召瑾王世子过来。
同一时刻,沈放正在瑾王府的主人行帐里咔嚓咔嚓地啃甜饼。倒不是饿了或是嘴馋,这是她的坏毛病。沈小侯爷一路走来险象环生,前些年时不时因着种种事情焦虑得坐立难安。后来不知何时开始,私底下倒不像个急猴儿似的乱窜了,只是养成了一着急嘴里就停不下来的习惯。不管是天要塌了还是地要裂了,只要还吃着,沈放就能装作无事发生,巍然不动地一直坐下去。要不是每逢这种惊险关头,沈放都又忙又累,早就吃成个圆球了。
“殿下,福公公来了。”亲兵队长白宁在帐帘外头道。
楚时果然没能蒙混过关……
沈放擦干净沾着饼屑的十指,掀帘而出。
楚时学沈放学得露陷,是因着沈放平日里对楚熹可谓是做尽不敬之事,而楚时过于拘谨。沈放学楚时就轻松多了,瑾王世子离京十六年,性情略微有变不足为奇,沈放将脸一板,一路糊弄过去从来不曾遇上对手。就连近身护卫的白宁,也只是觉着自家世子爷这两日莫名可爱了一点儿——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当着殿下的面说出口的。
沈放进了御帐,板着脸向楚熹行礼,在楚熹的示意下坐到楚时身边。
楚熹试探着问了些话,沈放答得恭恭敬敬却模棱两可,和楚熹打足了太极——
“沈侯爷”和瑾王世子待了几日,为什么就有些“脱胎换骨”了呢?不知道。
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臣在晒太阳,很少见着沈侯爷。
楚熹自然不会去为难性情大变的这个“沈放”,问话就全往真正的沈放身上招呼。
一盏茶下来,一无所获。
楚熹玩味地看看两人,又见“沈放”对向来喜欢的点心无动于衷,忍不住开口让他们先用一些点心。原本只是缓和气氛之举,接下来的事却看得楚熹瞳孔微张。
“沈放”皱着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尝了一块糕点,然后面无表情地,默默将糕点碟整个推给了“瑾王世子”。既然沈放本人都说了要奔放一点儿,大胆一点儿,那就不必委屈自己吃不想吃的东西了。
“瑾王世子”面上仍旧端着,狭长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的却是楚熹熟悉万分的灿亮眸光。他还用双手抱着糕点,松鼠似地啃啃啃……
咔嚓咔嚓咔嚓……
完全就是沈放的习惯?
楚熹眯了眯眼,状似无意地唤了声:“澄澄……”
咔嚓咔嚓……啊?
“瑾王世子”耳朵一竖,下意识地抬头,就差没脱口而出“喊我干啥?”,又忽然想起什么,中途硬生生转了动作,故作悠然地四顾一番,再默默低下头继续啃糕点。而“沈放”起初无动于衷,注意到身边的人,才慢半拍地也看向楚熹。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楚熹,也被这荒谬的现实刺激得当场怔住,一时回不过神。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许久,在场三人各怀心思。
楚熹缓了缓,虽觉不可思议,却是摸着了底,面上神色不变地看着假沈放:“……换口味了?你想吃什么,一会儿和阿福说。”嗓音却有些干涩。
楚时只当无事地答:“谢陛下恩赏。”心知拜沈放所赐,这馅是露得彻彻底底、无可挽回了。
楚熹没有再说什么,目光来回梭巡过两人,温和笑道:“这两日辛苦二位,天色已晚,退下吧。”
宫外不比宫内戒备森严,眼下看似只有他们三人在场,外头却站着不少或亲或疏的宫人,还有官家子弟身边的侍从、值夜的禁军和亲兵。怪力乱神这种事情,楚熹宁可信其有,也不存偏见。可要是让外人知道了,难保不会横生枝节。
两人于是恭敬请辞,双双告退。
出了御帐,楚时一言不发地快步回帐,因着走得急,还险些撞倒出来饭后消食的张明起。沈放跟着楚时,看见张明起身边跟了个从没见过的青年,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楚时进了行帐,她也跟进去。前头楚时已经立定了转身,沈放正掀帘入内,差点儿一头撞上去。
沈放从未见楚时的脸色这般难看过,与此刻相比,昨晚她给楚时的头发打蝴蝶结都不算个事儿。
“澄澄?”楚时冷笑。
沈放低着头,举手:“是我。我本名沈芳澄。”
楚时才不在乎沈放本名叫什么,反正只要这人有心,她叫什么,陛下叫不叫她,都能让她给戳破了。
“你是故意的。”
楚时脸色极冷:“沈放,你心思深沉,行军布阵看似孤勇无畏,实有成竹在胸,次次全身而退。昨日你面对上百朝臣滴水不漏,今日就连个名字都稳不住,你让我如何信你不是故意。”
他这是被沈放算计了,而且是自前几日一路算计到了今天。沈放直到今日才提起她和楚熹关系非同一般,为的就是打他个措手不及,好让他露出破绽,“瑾王世子”才能顺理成章地第二次面圣。生怕陛下不信,沈放还不直言此事,甚至陪着陛下似是而非地打太极,转了个大弯子等着陛下试探,亲自认定。
沈放破罐子破摔了:“便是故意又如何,你我这合作究竟有几分诚意,咱们各自心中有数。殿下还指望用几个弃子换我掏心掏肺呀?于沈放而言,陛下才是最稳妥的靠山。”
楚时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放:“君王无情,你当那位靠得住?多少忠臣良将死于猜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愿去知道?”
沈放眼神倔强:“那就让我死于猜忌好了。”
“我爹,遗言只有一句话。沈氏后人,当倾身以报国,视君如父,视君如己,粉身碎骨,不得有违。”
“我大哥,遗言只有一句话。东宫太子乃天家正统,不可有失。”
“我五哥,遗言也只有一句话。沈芳澄你要是敢对不起陛下,死了都不认你。”
明知不该,某种委屈还是混杂着焦躁怒意,腾地上了头。沈放红着眼睛瞪楚时:“老子还能怎么办?我他妈从记事开始就全是他他他他他!我骗谁都不能骗他啊……”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的结尾为什么这么沉重啊捂心口……
我给大家讲个黄段子开心一下——
沈将军她……身无长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严肃脸)心疼一发放妹再心疼一发世子,但是这剧情真的没办法省,他俩活得都很警惕,不吵架吵透彻了怎么愉快地治愈愉快地谈恋爱……其实放妹挺喜欢陛下的,就是最重的还是责任义务之类的,所以情绪一失控还是有点小怨气吧……唉……
花了一整晚折腾文名文案重新做封面,我把被基友否决掉的名字说出来玩:《将军与我解战袍》《将军金甲我来脱》《醉里挑你看剑》《掀起你的战甲来》《将军很怂!》《可怜我还是个宝宝》……超绝望的有没有!
楚时听得莫名一阵肉麻,僵硬地回了句:“谢陛下关心,微臣无事。只是昨日小聚友人,歇晚了些而已。”又行礼叩谢陛下恩赏,然后才规矩落座。不经意间四顾一望,才发现原先在帐中待命的内侍们早已离去。
当朝陛下楚熹自以太子之身监国开始,一向被朝堂坊间夸赞温和仁厚,他说话的语气自然也一向是温和平缓的。只是陛下此刻这种温缓,又和平时有些不同,好像多了几分真心实意。光听这语声,楚时就知道沈放所言“关系十分不错”,并不是信口胡说的。
楚时无暇指责沈放丢下战友就跑的行径,只能客客气气地应下,回往御帐。
御帐里郑重其事的金玉龙座已经撤走,楚熹坐在一张精致却低调的紫檀雕花圆桌边,桌上已摆好了各色甜点并一些瓜子果仁。楚时粗粗扫了一眼,有几样甜点眼熟得很,沈放当“世子爷”的这几日里,常常要求厨房做来品尝。
看见楚时进来,楚熹微微一笑:“来了?过来吃一点。我方才看你面色不佳,像是有些烦心事。这几日不是停了公务么,怎么?和瑾王世子相处得不好,耽误了歇息?”嗓音温和得近乎低柔。
沈放上一回喊不好,是糕点吃多了撑得慌。上上一回,是喝了凉风打嗝打得没完。上上上一回,是大清早冲进他帐里给他看双腿之间的某物。前科累累如沈放,实在调动不起世子爷配合着惊恐一下的激情。
但沈放这回想说的真是要紧事:“陛下快召见我们了,我忘了跟你说我与陛下如何相处。”
这有什么好细细说来,楚时不解。
楚时不明所以,跟着陷入一片愁云惨雾中的沈放走出御帐。沈放低低地说了声:“不必跟来。”径自快步走离了原处。
沈放那边刚走,身后就有宫人赶了上去,楚时转头看过去,是陛下十分亲厚的福公公:“侯爷留步,陛下想和您多说两句。”
沈放掩面:“我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可谓是十分不错。殿下您好好体会,好好体会,务必好好体会。”
对不住,楚时体会不出来。
沈放正要解释,就有内侍寻过来。果然,是陛下召见他们。
虽然昨日也是宫中召见,但沈放和楚时都与后宫里那两位长辈接触不多,是以昨日受召前去虽有别扭,到底有惊无险。这一回楚时勉强算是云淡风轻,沈放则开始慌了。现在已经来不及将那些相处情形演给楚时看了……
沈放走在回去的路上,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啊,不好!”
楚时内心毫无波动:“怎么?”
“殿下,”沈放忐忑不安地戳楚时,“一会儿见到陛下,您一定得奔放一点儿,更像我一点儿。”
楚时:???
相处几日,楚时大概熟悉了沈放的性子,可是这哪是说要像沈放就能像得起来的。何况那毕竟是天子,便是再怎么“奔放”,也得有君臣规矩在。
次日御驾进场,上至朝廷命官,下至太皇太后那里的宫女,一个个都绷紧了皮严阵以待。楚时和沈放前一日拆了大半宿的蝴蝶结,又商谈了小半宿的搞事细节,导致今日楚时面色苍白,沈放神情恍惚。要不是还有个萧祁宁喝酒喝得满脸浮肿,沈放和楚时明日就会在京官八卦小报上再次联名。
大魏每年例行秋猎,京中官员勋贵并后宫随驾嫔妃提前一日抵达猎场,由特使安排行帐,各自歇息,等候次日清晨御驾到来。先皇尚在时,除去两位特使之外,还会有两位年高望重的女官带领上百宫女,专职服侍女眷。因着楚熹尚未封后封妃,出行的只有太后和太皇太后,受召陪伴的官家女子也不多,这些年就一直没再派遣女官。特使如有碍着男女之别不便出面的事,直接去寻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即可。
清晨迎驾,一整日皆是天子祭礼,告祭天地山神,日薄西山之时百官各自归帐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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